呂峻終於閉上嘴。
到了天徹底暗下去,煮過一帖藥,過了晚飯周泊和呂峻才下了樓,兩人尋了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幾道清淡小菜。
錢德和高皓就坐在他們旁邊一桌,腳邊喝空了兩壇酒,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想走的人已經趁天黑前離開,這會在客棧的人都是為了留夜,杯盞碗筷的聲音交疊,人們各自低頭吃飯,偶爾交頭接耳,也用了武人的氣息,讓人聽不清晰。客棧外的雷雨聲越發大,驟光在雲層裡接連閃爍,震響頻頻落下,隔著門窗,都能看到樹木森然戰慄,形影狂亂。
酒液震顫,外頭忽有一陣地動山搖的響聲,四下物件都一齊晃動了起來,只覺腳下轟隆隆地打大鼓,像山的身軀裡有隻獸在怒吼,連桌上燭火都幾次吹滅。
這響聲至少小半個時辰,才隨著雨勢漸小停下,掌櫃支使夥計出門去看,過了一會,那夥計才渾身溼透跑了進來,叫道:“不好啦掌櫃的!雨太大,山上發了泥石流,把我們周邊的路填上了,萬幸我們背靠山勢陡峭,沒砸到這來。”
眾人早已自異響出現時驚疑不定,聞言臉色各異,有個身形健壯的大漢當下一拍桌子,怒道:“我們這麼多人,豈不是要被困在這裡好幾日?”
高皓把碗中沒晃乾淨的酒喝下,撂下碗沉聲:“冷靜點,等官府來人開路到我們能走出去,至少也得五日,再急也急不得。我們上不去,也沒有人下得來,若真有什麼東西,也沒辦法長腳跑掉。”
他說中在場所有人的心事,都是老油條,此時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心知肚明會來到此地的人,只為了那傳聞中的“清王玉像”。
這事情已經流傳了一個月,有人花了高昂的價格買到了情報,並出於不知名的原因,允許專司情報的山水郎將之公佈。
芝山客棧陸續來了很多人,他們已經算不上是第一批人馬,只是心有僥倖,賭自己和無功而返的人不同。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會泥石流爆發,他們被困在這裡,再等個五六日,屆時什麼也沒有找到,只能自認倒黴。
大漢和身邊的人罵了一聲:“吃屎都趕不上熱的。”座上江湖客聽這粗人胡罵一通,心中道大家都不好受,你道自己吃屎還非要連帶罵上我們,卻也反駁不了。
暴烈而令人厭惡的雨聲還不絕,過了許久沒有停止的意思,客棧中的人意興闌珊,一些人本沒有打算住下,如今也只能坐在桌前閉目養神。
沉悶的安靜中,木門忽被敲動。
夥計打了個激靈,往刻漏看去,現在已經接近子時了,實在是有些不祥的時辰。他小心翼翼躲在門後,交戰許久,才將栓條推掉,緩緩拉開了門。
雨聲淅瀝,潮氣順著空隙爬上土牆,平穩的腳步證明來者並非朔夜山鬼,在許多張桌子簇擁起來的纖薄黃光裡,走來一個渾身溼透的年輕人。
即便有點昏暗,但年輕的印象依然第一時刻跳入所有人腦海之中。
他穿著樸素的窄袖勁裝,拿著劍,身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衣衫顏色,只能讓人聞到草木間頹唐的甘澀味,一定是在山裡穿行了許久;頭髮扎到腦後,餘下吹亂的一縷縷溼粘在頰邊,因體格長得太快,筋骨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而顯得整個人十分鋒利。
他形容狼狽,但他的眼睛無法讓人忽視,那有種執著的、既蘊藏故事又清冽無塵的明亮。
這樣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蓋不了他流於五官間的俊氣。
“店家,我剛從山上下來,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這裡借宿幾天。”他的聲音微微沙啞,遺留著年少變聲的餘痕。
掌櫃和夥計還沒應答,剛才叫喚的大漢已經闊步上前,一把搡開兩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領子,厲聲逼問:“你說你從哪裡來?”
少年被他扯住,幾乎快要提起來,他必須揚起頭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麼?”
“玉像。”
兩個字吐出,大漢的呼吸忽急促了幾聲,低聲道:“你——看到什麼沒有?”
“沒有,那裡早就什麼都沒有了,包括所謂的清王玉像。”
堂內寂靜了片刻,只聽得到雨滴重重濺在瓦片上,呼吸都輕了。大漢目光陰鷙地紮在他臉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給埋了,你既然下得來,就知道哪裡可以上去,小子,現在就給我們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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