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泊道:“有人出事,你到了那也是平添嫌疑。現在已經過了子時,我們假裝一見如故、促膝而談、一覺天明就是了。”
兩人又壓著身形,從窗戶邊挪到了床沿,呂峻在樓下給周泊看著那些沒住房的江湖人,今夜是不會上來了,自然沒有地鋪。
周泊沒好意思讓白雲漠找塊地方,自己又決計不肯睡地板,糾結片刻,兩人脫了鞋躺上,白雲漠姿勢極為板正,周泊碰著白雲漠的肩膀,不禁惆悵地想:窮山惡水,連張床都擠成這樣。
兩人剛見面就要促膝而談,實在還有點尷尬,左右睡不著,周泊開口套話:“白少俠,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北州梨城。”
那是北州一個邊遠小城,人口稀少,沒聽過有哪個高手隱居在那,周泊道:“原來如此,一個人千里跋涉,確實很辛苦。”
“是,中間路遇劫匪,被劫了幾次,我的武功尚可以保身,只是人雖然沒事,馬和包袱卻被偷了三回,盤纏都花在乾糧和買馬上,現在已經用完了。”白雲漠頓了頓,“好在劍沒有人偷。”
“……”周泊不知作何感想,他那把劍是渾身上下看起來最不值錢的東西,鐵鋪上買一把都比這精巧,“這把劍看起來平平無奇,是對少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麼?”
“它叫靜水,我已經用了很多年。”
周泊微笑,低吟:“浩浩如長江,未嘗有波;皎皎如止水,無有波瀾。這名字很好。”他聲音雅而柔,吟詩時很有韻律,那把樸實的鐵劍在他口中也成了一汪輕盈的江流。
室內又安靜下去。
白雲漠平緩的呼吸,彷彿如他的劍一樣,是一成不變的靜水,沒有再多的話語,但他的熱度和重量踏實地存在。周泊幾乎不曾與人同床共枕,無論轉哪個姿勢顯然都無法適應,只能平躺著閉上眼。
聽著對方氣息,模模糊糊間,周泊竟感覺自己像睡了一會,他已許久沒有這種昏沉的時候,幾乎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也許是因為如今沒有武功,便沒有從前那麼警覺了;又也許走了很遠的路,連日來他都沒有好好睡過覺,真的倦了。白雲漠身上有洗不去的草木氣。
正躺在一片被夜雨打溼過、又被日光照暖的野地裡那般睏乏。
眼前光怪陸離,時而像是在霜雪冰原上,周泊穿著單衣走在上面,上空盤旋著數只鷹隼,淒厲地尖叫,一會又是他站在劍爐邊,看裡面極紅如血的漿流,疑惑怎麼沒有鍛鍊所用的鐵塊,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泊竟沒有站穩。
他倏忽睜眼,血絲攀在雙目,渾身冷汗,喉嚨幹得發疼,伴隨著後腦鈍鈍的疼痛,眼前還是漆黑一片的深邃夜色。白雲漠不在旁邊,但周泊沒有力氣坐起來,用力閉了閉眼,掙脫夢魘的追逐,聽到輕輕的杯盞碰撞聲。
前塵散果然厲害,是他自負小瞧了它。
周泊再睜開眼,看到一雙黑得清亮的眼睛,是白雲漠,他手中端著水,道:“你好像風寒發作了。”杯子抵到唇沿,周泊順著他的動作喝下,才覺得喉嚨舒服了些。
周泊還沒有道謝,白雲漠的手按到他胸口,掌心滾燙,他又正渾身冰涼,觸之如熱鐵融雪,教人渾身滾過一陣戰慄。周泊心裡猛跳一下,又反應過來白雲漠在做什麼,內力自白雲漠掌心,徐徐匯向周泊的經脈,猶如暖流將他體內的寒氣驅逐。是跟方才一樣用內力給他梳理。
他意識還沒全清醒,口中已道:“別浪費內力,待會若有人襲擊才好保命。”
他真心實意覺得這不要緊,自己的命也可以用來權衡利弊,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指在他鳳池穴、攢竹穴用力摁住。
周泊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頓時半邊腦袋發麻,眼前一黑,可憐道:“很痛!”
白雲漠鬆手:“痛就好,我還以為你燒傻了。”
他這麼一說,周泊反而啞然,只能閉上嘴當病人,白雲漠脫掉外衫給他墊在脖頸下,再餵了他兩杯水。周泊昏昏沉沉,緩過了時冷時熱的症狀,見白雲漠沒有再睡下去,而是抱著劍屈膝守在床上外側。
此夜無月,陋室唯有劍柄含著的一絲清光,周泊看不清臉,只努力辨別出他沉靜鋒利的側臉,與幾簇枕翹了的髮尾。
周泊隱隱約約地浮出點困惑。
白雲漠為什麼要多餘照顧他?他大可裝作沒聽到,萍水相逢之人,何至於如此?
也許他確實缺些錢財,早已窮困潦倒,若周泊在此不幸被風寒索命,他一兩銀子都拿不到,說不定還要被誤會殺人。白雲漠初出茅廬,對江湖的事一概不曉,正需要有人幫助他一二,周泊最無威脅,不過,又怎麼知道這少年是不是心思縝密,裝作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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