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情微小得像一個笑話,因為幼稚犯下的錯誤,卻從沒有被遺忘。周泊的記性總是過於好,好到連厭惡的記憶也不能丟棄,只要一想起,一切便會重新拍打塵埃,翻湧起來。
他並沒有走得很遠,是一個不容易被找到,但也不容易被拋棄的距離,他走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話本子看完了,棉花芯的玩偶丟了,糖也在袖袋中不知何時化成一小粒石子。他生出一絲無名的惱怒,在其消失殆盡前將其拿出來,奮力丟出去,河壩上連一個漣漪也沒有驚動,彷彿天地是冰涼的鏡子,照出獨身一人的影子。他坐了下去,蜷縮著枕住自己的膝蓋,看著月亮,月亮只回報他淺淡的光輝。
“我走在街上,開始想,他們難道還沒有發現我的離開麼?我爹會不會很生氣?是不是他下令讓別人不必再來找我?我可以解脫了,沒有人再日復一日逼迫我,沒有人一味地要求我,我想走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爹對我嚴厲,但養育我時從未虧待,比起平民百姓,我所享用的已經是他人一生渴求不到的,本該知足了。也許我錯了。那時天氣很冷,到後半夜衣物都被浸透,街上唯有一家餛飩支著攤,我很餓,但錢袋不知什麼時候弄丟了,便只能坐在街邊臺階,看那薄霧繚繞,香氣瀰漫。城樓入夜變得很陌生,我起先逃離的竊喜,越來越單薄……心裡反而生出寂寞。”
“是我擅自跑出來,原來他也不會來找我。我其實希望有人會來,滿城地尋找我的蹤跡,擔心找不到我的存在,等我回來。”周泊伸手拂過低低的花枝,神色被花影匆匆攪碎,“我一人無趣,便胡思亂想,要是我走丟了,或是死了,以後再也不會出現,消失於他的眼前,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心情。”
白雲漠看著紅花輕顫,徘徊在清瘦蒼白的指間,它們繾綣地依偎,繞著、沒入他袖口之中,掌與腕的連線間生著一點小痣。一陣無緣由的冷意,好似已感受到那五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他的心驟然很軟,如過熟的青棗被蟲子啃出一個小洞。
“最後他們出來找到你了麼?”
“……”周泊轉過頭,尋常笑道,“沒有,我自己回去了,一切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他究竟是心血來潮,還是故意對白雲漠說出這樣黯淡的心事,或只是看到白雲漠等他,忽然間不得不說出來?吐露瑣碎而脆弱的東西,對他來說,等於挖出自己誠實而軟弱的部分供人觀賞,留給別人傷害的機會。
他說出,也許只是篤定白雲漠一定不會用來傷害他。
在天下人口中完滿的青衣劍主,與奔走於街道無人追尋的離家孩童,早就變成了兩個人,所以大可肆無忌憚,不怕被認出。
白雲漠原來認真記住過徐遊月,他那樣憧憬,周泊竟不知道。於是他也要埋下一個秘密,讓白雲漠也不知曉這故事的主角是一尊神像的前身。
過了今夜,他有預感,再難夢見這空洞寂寞的夢,它將煙消雲散。
簡非為的酒釀得適口,周泊不覺喝了最多,一吹風露出微微的醉意。
他低低問:“我好像喝醉了,你可以牽著我走麼?”
“離這大概有一里路。”白雲漠答非所問。
周泊困惑地抬起頭看他:“什麼?”
乾燥溫熱的掌心牽住他,倏忽加快腳步,他不由被拉著走出了重重疊疊的花枝,天地是冰涼的鏡子,照著眼前人的背影變得明朗,月光蓄在指與指牽連的空隙間,微微用力,如要抓住一捧,暖得似夢。
“餛飩攤。”白雲漠偏過臉,眼睛也有月亮,“我請你吃。”
玉盤盛著珍羞,瓜瓣雕作芙蕖,一道道呈上。
“蟹釀橙、雪霞羹、龍井蝦仁、蓴菜銀魚……客人,您的菜齊了。”
遠處小樓藏在柳絲之中,畫舫裡笛聲輕揚,幾人落座其中。
四月,他們從信都離開,一路北上。
線索只有手中屬於折梅劍的殘片,經過商議,他們決定先前往北州。數十代江湖新舊更替,劍道最興盛的地方還是在中原以北,自古驚才絕豔的劍道師祖都在那出世,而北州周邊大小城池,都有人相繼開宗立派,可謂劍道鼎盛。
前朝到了中段,江湖各派青黃不接,後面又被朝廷壓制,凡武林中人皆為草寇,不許肆意而為,或躲避風頭,或被清理門戶,一時之間人人自危,蕭條不少,許多老派也就此失傳與歸隱。
再到改朝換代,太祖曾受江湖豪傑義士所助,遂推行俠義之道,重新興起武林百家,拜師學藝者亦多了起來,各大門派正值朝氣勃勃。
不過,也因為太興盛,曾被太祖扶立、封其主為青衣侯的明月序,便被現在的朝廷盯上。它是一塊可以割收江湖利益的肥肉,可惜多年來自立自足,天家也難以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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