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小二將手巾甩上背,笑臉在前面引他們下樓離開,小二被上樓的人撞著肩膀,不由往後一仰,周泊適時伸手一扶,穩穩托住他後背。
“哎,多謝公子。”小二忙衝他道謝,“公子真是心善,瞧您相貌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是初來此地麼?”
周泊唇邊含笑:“是,來這邊遊賞山水,勞煩小哥跟我講講,去哪裡合適?”
“哎喲公子客氣了,您可來對了,信都就是這會最漂亮,往東邊去看刺桐花,往西邊羅浮山吃楊梅荔枝,許多踏青遊興的人趕著天沒大熱來呢。”他邊快言快語地介紹,邊偷眼打量周泊,見他舉止風雅,是春江湘竹般的文士,連淡秀之姿也增添了幾分光華。以他多年迎來送往的目光,周泊身家不菲,他習慣看人下菜碟,更是殷勤,“公子若是喜歡音律,憐袖坊的姑娘們更是嶺南一絕。”
周泊點頭,問:“這裡哪兒的布莊好?”
小二一愣,細數了幾個,一行人也到了門前。等他們三人離去,身後有人又有人呼喚,小二轉身跑去,正要對著客人露起笑臉,卻做不動表情,只覺整個面頰僵硬,好像血肉都成了凝膠一塊。
他揉了揉臉皮,著急不已,再用力扯動唇角——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起來了。
“只要雲錦、江繡做的成衣,布匹也可以拿來試試,不要多繡樣,整體烏黛最好,薄青、晴藍也讓我瞧瞧……這個不好,不要。”
布莊內幾個夥計忙碌不休,一人計數,兩人找布,還有一個丈量白雲漠的尺寸,周泊站在那指點江山,轉眼捧出數十匹料子,只消一眼又退掉顏色跳脫的、不容入目的。
白雲漠被圍在中間,動也不能動,平時在高手招下過生死,能不動聲色、應對冷靜,面對這種場面,也只得木立其中,望梁數著上頭的木紋,任他們七手八腳地打理。
到後面,等白雲漠穿著一身出來,這些成了精的夥計立刻就能從周泊表情裡看出合不合適。
周泊挑了小半時辰,呂峻已經看得眼痠,在一旁道:“白少俠這風華正茂,穿個粗布麻衣都好看,我怎的不見您對我們——我們幾個侍從這麼上心呢?”
“人靠衣裝馬靠鞍,你們若全和他容貌相當的,我定然也對你們慷慨很多。”
呂峻無語:“您這不是強人所難?”他們是劍使,又不是靠臉混飯吃!心裡長嘆一聲,轉頭出去門口看看街道。
這回白雲漠換了一身雲錦烏黛衫,品藍內襯,軟皮腰革,身量剛剛好,越簡單的樣式,越顯出他的俊逸幹練,耳畔盡是夥計們巧舌如簧的誇讚,再看銅鏡裡自己的形容,和往日已全然不同。
他頓時有點赧然:“這些……這些太貴重了,我還不起。”
“你我是不是朋友?”周泊早知他要這麼說,“若你把我當做朋友,又怎需要計較這一二衣衫,我不要你還。”
“若要買,那最便宜的幾匹布衫就足夠裁了。”
周泊正翻看布料,眼風橫飛,蹙起眉:“白雲漠,你聽不聽我的?”
不知怎的,他一瞥眼,一蹙眉,再念名字,彷彿下了咒,古潭中驚掠鴻影,震出幾抹輕飄飄的漣漪,白雲漠便不能說出拒絕的話,從後頸泛出一陣古怪的熱意。
還沒到盛夏三伏天,嶺南果然比別的地方熱多了。
他憋了半天,只固執地再道出一句:“我日後一定還你。”
“怎麼還?只怕將你賣給我都未必夠呢。”周泊卻不放過他了,起身走過來,細細打量他一眼,揶揄,“若你給我做呂峻這樣的侍從,這怕更要做百八十年,你比他好看,可以多算幾兩月錢。”
呂峻雖然站在門口,耳力聽得清裡面說話,聞言翻了個白眼。
白雲漠竟然還點頭:“只要能還,多少年我都還給你。”
周泊一噎,他是沒事撩閒,這會反而自食惡果,接不了話,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又把剛才看了數遍的布再看了一遍。
他們剛走出布莊,身後傳來幾聲驚叫,一匹急馬從身後飛奔而來,行人們慌忙向四周閃躲。這匹馬雄健高大,馬蹄踢踏間,將他人攤鋪掀翻一地,商販們對這橫禍避之不及。
白雲漠橫臂,帶著周泊和呂峻往後閃避,抬頭看去,騎馬者雖然不高,身上肌肉鼓起,鬚髮紮起,通身筋骨皮肉如鋼鐵燒紅,簡直是一座小山,帶著馬高躍而起,遮蔽日頭,半片天光都霎時收進陰影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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