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地應了兩聲,轉向白雲漠,只有這少年劍客沒有參與,決定靠他轉移話題:“周公子言語風趣跳脫,可別拿我開玩笑啦。我看白少俠沉靜內斂,想必平時也難以招架吧?”
白雲漠開口:“我……”周泊已經道:“他不會。”
呂峻一拍手:“長夜漫漫,天涯相逢即是緣,羅先生不妨分享些秋鶴苑風流逸聞吧!什麼鍘美案、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杜十娘,大家都聽膩了,來點新鮮的好。”
在羅鏡多年的涵養岌岌可危前,後廚的簾子被掀起來,有個粗布衣衫的男人走了出來,阿難如看到救星,一下就跳起來,跑過去喊道:“掌櫃!”
他這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聞雷單肩扛著足要兩人牽手合圍的大酒罈,剛從酒窖裡出來,正要把酒倒到水缸裡去。他膚色深,典型的關東漢子,輪廓粗獷厚實,碎髮如刺蝟炸起,雙目看來時別有銳利之氣。
他瞧見店內坐著的數人,也不由一愣,先將手中酒罈放下,眾人都感覺足下、碗盞微微一震,塵沙在酒罈下揚起,可見足有百八十斤重,連著酒罈,只怕已經遠遠超過一擔。
聞雷彷彿只是放下了一個碗,輕輕一掂,連汗水都沒出,伸手拍拍阿難,責怪道:“阿難,來了這麼多客人也跟我不說,這一罈怎麼夠喝!”
第28章 拔山河
縱然阿難習慣了聞雷沒輕沒重的力道,也不禁回憶起那種渾身散架的痠痛,下意識往旁邊一躲,可不知怎的,聞雷的手就像吸在他的肩上,又像是他自己將肩膀伸到了聞雷的手下,那隻大手仍然穩穩扣住他的肩膀。
聞雷責怪他:“我們酬三碗在萬馬關名號不醉不歸,要的便是讓客人喝個痛快,怎麼人一多就你膽怯和胡來,搞得我們照顧不周!你瞧,那桌的先生都沒喝上。”
羅鏡忙替阿難解圍:“在下不善飲酒,並非是這位小兄弟慢待了我。”
“各位不介意就好,今夜客人的酒錢,就算我聞雷請各位的,皆不用收了。”聞雷笑了笑,大方揮手,阿難見他將一把把銅錢白白送出,正著急起來,就被他猛地搡了一把,“呆瓜,看你還愣在這裡充什麼木頭?還不快去酒窖裡多倒些酒,還有去年我封上的酒,綠蓋兒,你記得放放酒氣!”
阿難向來聽話,聞雷說什麼做什麼,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好像因為太過害怕慢待了這些客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向周泊、白雲漠、呂峻看了一眼,道:“各位客人稍等。”便將布甩到肩頭,一溜煙往酒窖下去。
鄭軻本拉著那美婦人,滔滔不絕地傾訴自己在中州的輝煌經歷,自聞雷出來,他的目光就徹底挪到了他的身上,如一塊糖緊黏著不放。
周泊若有所思,藉著喝酒的情態,垂過頭顱,向白雲漠附耳道:“他行徑時而警惕,時而輕浮,更多是做戲,不像是一個受了傷的鏢頭,倒像是一個別有所圖的有心人,你瞧出他的心思麼?”
白雲漠掀起眼皮,也跟著周泊的目光,在鄭軻和聞雷身上逡巡片刻,那人果然一反常態,只直勾勾看著聞雷,一手倒酒,碗中都快溢位了也不覺,似有些緊張,喉嚨滑動幾下。
自江南一行後,呂峻便熱衷於傳授他些察言觀色的論調,一來有助於他開竅,二來提醒他和周泊的舉止,朋友就朋友,整天搞得跟斷袖一樣。白雲漠被迫鑽研過幾回,自覺現在已經頗有所獲,思索片刻,肯定道:“他喜歡聞雷。”
“……”羅鏡猛地把一口水噴出來,周泊把旁邊的呂峻扯過來擋在面前,真希望自己聾了。
呂峻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周泊臉色發綠,千刀萬剮的眼神飄來,極為心虛地轉開視線。
那邊鄭軻卻沒理會他們亂七八糟的碎語,而是專心將聞雷上下打量,他的臉因受傷而有些蒼白,越突出幾分削薄的戾氣,面無表情,心裡淬著暗箭。
他緩緩問:“你就是酬三碗的掌櫃?”
聞雷點頭:“是,我正是聞雷!”
他銅鑼般的嗓門剛敲響自己的名字,鏢頭已經如毒蛇射起,他拔出了刀,沒有聲音, 衝出去時他整個身體向下摺疊,只到普通人胯下的高度,霎時變得無比柔軟,可以隨意地彎曲、擰動、融化,毒齒悄悄裸露,閃爍冷血的藍光——用左手,他的刀簡直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太快,太陰狠,到了讓人心驚的地步,他們一定會讚歎於這種雷霆般發作的刀法,藏在險惡的叢林之中,你明知裡面有蛇,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它發作的時候。
聞雷還站在原地,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那能夠讓所有異鄉人感到中州特有的親切,對鄭軻的殺意毫無所覺。
他雙手佈滿烈酒的氣味,那是準備給客人的天涯之禮。
現在有人要打碎禮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