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空閒時便教他們鍛鍊根骨,南州多雨,時常午後也滿庭溼漉漉,練不了武,三人便在屋簷下談天,王妃雙臂一圈,恰好將他們一左一右攬著,像座小小巢穴。
梁珏體弱多病,患有天生的心疾和喘疾,動輒便會突然發病,不太好隨清王出行。因為兩子同存是個秘密,反而是他常不能出府,甚至連院子都是專人看護,尋常人不允許進入,如籠中之鳥,只蜷縮於一隅,為這病軀竊得光陰。
梁玦是個孩子時,便常常會照顧與自己一樣大的人了,煮些他能下口的甜湯,外出回來,常給梁珏帶東西。梁玦起先因為出身,不太習慣接受好意,逐漸也在府中性情開朗些,知道梁珏在這方寸裡定然寂寞無趣,總想辦法講些有趣的事給他。
有時候梁珏微笑聽著,好奇地問來問去,有時候他大發脾氣,將東西全部弄壞,梁玦從沒有生氣,一次他被利器邊緣碰得手背出血,站在那裡看著梁珏,只是對他說:你別怕,是你的,我一定會還給你。義父義母的恩情,我也一定會報。
他和梁珏一樣大,那年六歲,總角的年紀,梁玦說話已經極為認真,他發下誓言,吮去自己手背上的血跡,那種神態如深深水波,已讓梁珏隱隱覺得茫然,還有一種不知何來的、對於他所說之話的恐懼。
小時候常待在一起,因孩子相貌稚嫩倒看不出太大的分別,越長大,他們倆卻越不像,各自眉眼長向不同的位置,彷彿註定不能替代彼此。這並非長久之計。
梁珏八歲那天,所有人都不敢鬆懈分毫,讓梁珏親自赴會,籌辦生辰宴極盡細緻,一切平安,終於是讓梁珏度過八歲這一坎。清王刻了兩枚玉印章,決定等明日天明,作為禮物送給他們,將梁玦是他的養子告知天下。
宴會散去,清王和王妃安心地相擁而睡,夜半時卻有人敲響了他們的門。
來者風塵僕僕,滿身還帶著雨氣,帶來了一封信,清王的朋友告訴他,謀逆的罪名已經降下,整個王府都會遭難,必須在今夜速速離開。
可清王真的能離開嗎?離開等同於畏罪,清王問心無愧,不願意貿然認下這罪名,朝政風雲變動,針對他的謠言越來越多,他未嘗不知,只是不信皇弟就會這樣待他。
他還有先帝的遺詔,那是一道免死金牌,要清王輔佐皇弟,不得離心相殺。只要能進京,便還有餘地。
清王聽到了雞鳴,那遙遠得像天際的鐘聲,又近得像耳邊的鑼鼓。王妃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手微微顫動,用力覆上握住他,忽然道:“還有珏兒!”她的眼睛亮得凜然,數十年來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滿含痛楚。
梁珏和梁玦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喚醒,被胡亂套上衣物,來捉拿清王的官兵已經圍住王府,等著裡面的人伏法,程泰言的乾兒子在外面揚聲說著什麼,他們無心去分辨。
“這些年來,我心裡一直有種預感,現在終於落實,反而覺得釋然。是我們突然自私地將你的人生改變,然而我也會想,如果你不是梁玦,不知道前路該怎樣辛苦……從今後,你絕不再是梁玦,要記住一開始就與我們沒有干係。”
清王撫摸梁玦的臉,將刻著“玦”字的玉放到了梁玦懷中,王妃看了他最後一眼,狠下心牽著梁珏離開。梁珏回首看他,隔著未明的夜色,彼此身形模糊得如同胞,他們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發冠,認一樣的父母。
清王牽起梁珏另一隻手,三人走向與他相反的方向。
“他的命,終究是他的命,我怎麼能痴心妄想,用你的命去換……你也是我們的孩子啊。”他們沒停下,已不能停下,只有清王轉過臉,對他柔聲道,“快走吧,玦兒,黎哥兒會保護你離開。你要活下去,不要再想著我們。”
梁玦猛地甩開身邊從小保護他的侍衛,跑向清王和王妃。
他還沒對他們磕過頭,還沒還養育之恩,還沒將世子的人生還給梁珏,還沒……
別走,別走,別走……
“爹——娘——哥——”
梁玦追不上了,終於嘶聲喊了出來。
慘叫聲忽而從遠處傳來,淒厲得驚起鳥雀,有馬蹄震動足下的塵埃,沉沉撞開府門。
後面發生什麼,白玦皆忘了,只覺得兵荒馬亂裡天邊明暗轉變數回,刀光衝撞,尖叫滿城,他忘了動作,到後來幾乎只能記住要跑。黎哥兒拉著他,從密道逃走,他們拼命地跑,跑得很遠很遠,都不敢回頭看。
他們混在流民,坐船從南州跑到了中州,渾渾噩噩地逃竄天涯,兩年間如倉皇的喪家之犬,直到了北州,後來黎哥兒說要出去給他買包子,便再也沒有回來。
於是白玦變成了一個人,繼續在廣袤無際到令人憎恨的天地跑。他早已累了,如果停下大概就站不起來,可他還記得,記得那些話,記得那些事,他不能死,他還有一個養育之恩沒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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