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一語不發,靜靜地看著他們。
寒暮和陸千柏交換眼神,陸千柏踏前一步,率先揚聲招呼:“白少俠,是我和琅風門八劍裡的兩位師叔,你出現在此地,是掌門託付你的事辦好了麼?”
白雲漠搖頭,開口:“我出現在此地,只是因為諸位在等我。”
“等你?”
亭中三人都微微一愣。
白雲漠繼續道:“諸位不是在等殺死天山奇老之人麼?”
陸千柏眼神微變,溫聲:“白師弟,你要仔細想好,師父令你去尋樸大師下落,此事緊要,後又擔憂有人對你不利,還讓我們來支援。你可是找到天山奇老了?”
“他已經死了。”
“……依你之言,難道你就是殺死樸大師的人?”
“除了周泊,我也上了天山,並且我比他更快下了山,你們才會在此時先見到我。”白雲漠緩聲道,“難道這還不足以說明什麼?”
在這個關頭殺害樸大師的人,絕不該是白雲漠會做的事,他得了許聽愁的青眼和重託,又有什麼理由殺人?饒是陸千柏知曉師父託付此事給他後,生出過幾分妒心,可見白雲漠坦坦蕩蕩說出,不由也大為意外,面有異色。
陸千柏道:“師弟,這其中……”
寒暮與白雲漠沒有交情,聽完這幾句話,已是滿面霜色。
他霍然起身,雙眉怒飛,瞪著他,打斷陸千柏的話語:“小子,你可知曉,此處是從天山離開,往明月序去最快的道路。現如今顯然有人借清王舊事,來清剿我們這些江湖門派,琅風門身在水火之中,猶記當年清王與江湖各派之誼,掌門師兄念你道義,才親自將此事交給你,望你能看破明月序的詭計,想不到你卻甘心當明月序的走狗!”
試鋒大會上白雲漠的表現,寒暮看在眼中,知道這是個好苗子,他不如許聽愁和薛尋笑那樣愛才和大度,想到自己弟子慘死,痛惜之情遠超過其他考量。
何況當時許飛樹當眾想讓白雲漠下不來臺,顯然早有過節,白雲漠又和周泊關係親近,寒暮更多了幾分遷怒。
只是白雲漠終究是無濁公子唯一的傳人,寒暮不得不多生幾分忌憚,便沉聲逼他。
“看在你是無濁的徒弟,我才對你說這麼多,倘若你有良知,重新好好想想,此刻回頭尚且不晚,否則我絕不留情。樸大師究竟是你殺的,還是你身邊那個周泊殺的?”
他容貌極有震懾人心的威嚴,怒髮衝冠時尤甚,驚祟劍問道至性,一把長劍在正魔大戰裡摘了豈止百顆人頭,手中邪祟鮮血,又怎比那些魔門手中無辜者的鮮血少?
便是眼前的少年,若他當真不肯改過,驚祟劍絕不心慈手軟。
白雲漠和他們對視,波瀾冷鬱,枯寂至廣闊的天山在天邊,那目光卻如冰雪下孤獨的水流,他像他手中握著的那把劍。劍很容易將人變成它的奴隸,因為寄託的感情越多,它就越會變成和劍客相似的影子,最終熔鍊在每個人的執念裡。
它本不過殺人物。
白雲漠一定是這樣的人,任誰見到他都會覺得他是這樣的人。
周泊說,劍叫不改。他站在那,將一把劍珍重地送給他。
白雲漠還不能看懂這三千紅塵裡,種種痴迷不悟,種種勾心鬥角,背叛與被背叛,欺騙與被欺騙。他不過在人間十八年,數次地遭遇歧路,數次選擇新的路,路上常常都是遍野痛苦,生死無常。
斷過,重鑄過,劍本身變了樣子,可劍還是原來那把劍。他的感情、他的念想、他的意志,難道就會輕易被改變麼?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對我說了很多次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對我來說,他錯了,對他來說,他在做對的事。我不如他那樣聰明,對許多規矩都困惑不解,不過,師父說過,江湖終究是自己的路,別人怎麼樣都和你無關,關鍵在於自己想要怎麼走。”
他沉靜的臉上漾起一個笑容,彷彿寒暮說出的話不可怕,反而是個奇怪的玩笑,他回應著寒暮的話:“來的路上,我想明白江湖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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