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也沒看身後的寒暮,只對徐遊月冷冷道:“你識得我,這樣簡單得多。徐遊月,我今日是要來殺你的,其他事情,我不摻和。”
“你為什麼要殺我?”
“為了一個人,一件舊事。徐瀟湘不在江湖,我只能找你討要。”
徐遊月一頓,看他的劍:“琅風門八劍,其實最厲害的是坐忘劍劍法,如今除了去世的五嶽劍,你劍術只在許掌門之下,他們說你得道了,看來還是不能免俗。坐忘劍是摒棄紅塵之劍,你不能釋懷紅塵,便不能真正地學會它。”
風中一片沉默。
盧堪夢呼吸平緩,因為這句話,倒慢慢鎮靜下去。
他等這一日很久,每一日都期盼著今天,但今天卻來得太晚,以至於從前洶湧的心緒、難解的仇怨、無奈的悲痛,在經年累月間化為一種習慣,現在想發作,也可悲地顯得褪色和麻木了。
“這麼多年過去,我其實早就想明白了,徐瀟湘沒有做錯,他只是率先做了那個殘忍的人。七師兄被魔門捉住,用來要挾他曾經的同袍,那天他看著我們,心裡只會比我們更痛苦。”
“他死得雖然可惜,卻免去了更多人的犧牲,換來了更大的回報,也許這就是值得的。”
他聲音呢喃,彷彿與誰在夢中說過成百上千次。
“但是——為什麼我師兄就是犧牲的那個人?”
盧堪夢抬起劍,橫於面前,定定道:“徐劍主,我為我師兄報仇,是為他這個人,不管甚麼對錯是非。若我因此身死,也絕不要誰為我不平。”
徐遊月點頭:“我知道了。”他本站在那不動,聽著盧堪夢說話,微有動容,陷入某種莫名的出神,透過他的話,正在想著誰。他忽然微微皺眉,難以忍受地咳嗽起來,衣襟上濺上了幾滴血。
盧堪夢冷冷道:“聽聞你服用了前塵散,武功盡失,看你方才出招,分明是恢復了武功。但我如今要殺你,也不趁人之危,我讓你三劍,三劍後生死自負。”
徐遊月用袖口擦了擦,姿儀端莊,睨他一眼,輕聲笑:“讓?世間沒有人能讓我三劍,除非你現在只是想求死。”
盧堪夢面色微變,徐遊月不屑讓步,他也不願再多話,抬手便出劍。
劍潮起伏,天地黯然失色,殺機自盧堪夢手中,卷向數步外的徐遊月。
細眉同時揮出,對於徐遊月來說,劍在,他不會輸。盧堪夢以平生所學殺他,他只以月色回報,無論那劍如何變化、起落、柔軟、堅硬,都被絞入一池鏡花水月中去。
劍路越發刁鑽,兩把劍每一招都極為致命,沒有其他人能插手。
盧堪夢數年來無一日忘卻那日,做的夢也只是在重複那光景:正魔對峙,魔門將聽浪劍推到崖前,大肆要挾,徐瀟湘霍然出劍,殺了兩個想要前衝的弟子,隨即身法變化,又一劍刺入聽浪劍的胸膛。聽浪劍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恥辱和憤怒還未散去,好似還什麼都不明白,越過人群,盧堪夢看著他踉蹌幾步,仰身向崖底墜去。魔門頓時大亂,徐瀟湘說了什麼,身邊同盟們喊著什麼,紛紛搶殺上去,刀光劍影四起,慷概激昂的人群將他越擠越後……
等他撥開屍首,跪在崖邊時,只看到雲煙迷漫,千丈看不到盡頭,這本是盧堪夢最期待的一戰,揚名立萬就在今日,然而到了這時,他看著遍地的代價,忽然知道再也見不到師兄了。分別即是如此突然的瞬間。
他所有年輕的幻想在那一年破滅。
這已經成了他的執念、他的心魔,當他執念愈加深刻,他的劍便愈加鋒利與無情,他在夢裡殺死成千上萬的敵寇,或是殺死徐瀟湘;坐忘劍無數次割破狂亂飛舞的絲綢,也無法斬斷所有有情之物。
心神忘我,天地無物,唯有手中劍。
但,無情無慾的人將一切割捨,為什麼又要得到劍?
坐忘劍不能忘紅塵,盧堪夢終究是要輸的。
蒼白的劍插入泥土中,盧堪夢還攥著劍柄,血從袖內不斷流下,五指呈現出枯藤的姿態,向左右扭曲。
細眉停在他的頸邊,一點刺骨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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