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隔絕門外,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湧入的咿呀唱戲聲,成千上萬個聲音交疊,嘈雜似夏夜裡滿樹的蟋蟀,叫著驚蟄。
木頭身體搖搖晃晃動起來,兩條極長的手臂在身邊甩動,好似精怪還沒習慣人類的身軀,腿卻沒有邁開,只是足尖懸空,無聲無息飄過來。
它脖子切面忽然洞開,伸出兩個鉤子,一個猛地抓住了離它最近的薛繡雁,一個抓起自己的腦袋,木偶伸出左手,懷抱著頭,微微彎腰,形同抱著個在歡笑的嬰兒。
這姿勢,頓時讓幾人想起來那些背影。
趙乘風甩棍卡住鉤子,薛繡雁也拔劍,劈向木偶,只聽噹一聲,木頭手臂裂開,露出裡面的鐵骨。
它拖著薛繡雁,猛地往後退去,霎時浸入不被夜明珠所照明的一汪黑水中去。
“薛師妹!”趙乘風心中緊張,毫無猶豫,凌然疾步追上,白雲漠要去拉他,一時沒能拉住,兩人衣襬晃動,只聽薛繡雁揮出的劍聲、趙乘風的腳步在同一刻消融。
白雲漠喊:“薛姑娘,趙少俠!”
沒有迴音。
明明是在屋中,可彷彿不遠處是深邃的崖邊,人一旦被吞沒就沒了蹤跡,那是臨近鬼魂的棲息地。
他冷汗沁出,握住腰間的不改,沉聲道:“是地面有問題,是腳下——”
白雲漠驀然住口,發現整個屋子變得死寂,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徐遊月從剛才起就沒有再說話。
他緩緩轉過頭去,背後空無一人。
忽有一雙冰涼的手,捂住他的眼和口,冷腥的氣味,如久久沉積在枯井的青苔,剎那間,天地顛倒,萬物遠逝,白雲漠再不能分辨任何事物。
第68章 因與果
白雲漠拔出不改向旁邊劃去,劍尖碰到了冷硬的石壁,一聲清鳴盪開,甚至有火星迸出,仍然無處借力,他只能借勢緩去下墜的速度,直到摔滾落地。
散架般的鈍痛從渾身骨頭上傳來,他緩了會,支著劍站起,眼前一片漆黑,感到有股浮動的潮氣,漸漸在睫毛上結成薄霜,除此之外,還有一股“神仙骨”的冷香。
這氣味瀰漫在鼻尖,相當濃烈,不難聞,反而心情飄飄然,像是某種突然在不恰當的季節茂盛綻開的花,連美麗也帶有虛幻。這種味道曾讓多少梟雄英傑也誤入歧途,痴迷不悟,而白雲漠恰恰最討厭虛幻的東西。
不知道是否聞得太多,白雲漠只往前走了數十步,頭便開始有點發昏,必須扶住身側的牆壁,他想要靜下來想想自己的處境,但腦袋中已經編織不起思維,越來越沉重。
不改在他掌中變成一條彎彎曲曲的蛇,不住打滑、流走,劍光晃動起來,揮出繚亂的影子,刺得眼睛生疼,白雲漠握著它,心裡漸漸催生出一種厭憎,想把從不離身的不改丟棄。
這想法一齣現,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抗拒感蓋過,如同珍之重之的事物被人奪去,白雲漠猛地緊皺眉頭,直接咬破舌頭,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手腕忽被拉住,有五條鱗片雪白的蛇,滑進他的袖內,咬住他的命門,白雲漠不禁手臂抽搐一下,快要抓不住劍。
他背靠上了石壁,蛇的主人緩緩從身後走至身前,在漆黑裡,他綽約不清,高矮、壯瘦、美醜都不能分辨,但熟悉得跟許多次夢中之人無異。白雲漠知道這是幻覺,依然模糊感到自己喊出了一個名字,彷彿有衝動促使著他急於去抓住流煙;然而也可能他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只是低著頭,喉中湧出難以言喻的乾涸感。對方衣物散發出價值昂貴的冷香,短暫蓋過了神仙骨的氣味,因為靠得很近,說話像溫柔的嘆息。
“我只帶了一顆藥。”他說得很憐憫,居高臨下,手指一寸寸從白雲漠唇上的長疤撫過,如摸一段陳舊的紅線,“怎麼辦?”
香氣輕慢地漂浮,在等雪花坍塌的時候。
白雲漠唇上一陣溼潤,那人咬著枚細小的藥丸,遞在舌尖,不進不退,只是等他張開牙齒,主動來卷。
他喉嚨滾動,選擇緊緊閉著眼,前傾過去,昏昏沉沉間幾次蹭在唇畔邊緣,只能用手捧住對方的臉對準,像含深一個吻,牙將藥咬開,半顆藥在舌根融化,苦得泛出滿腔津液,與血的味道交織。他站在江面,躺在舟上,泛起的水經年帶著酒味,緊緊桎梏著呼吸,他閉著眼,於是不知道天在哪、地何處,於是想起一雙眼睛,含笑時下瞼浮起道月牙,盈盈似多謀的狐狸。
只四個春秋,不刻意去忘的樣貌便多有模糊,記憶是不牢靠的枷鎖,周泊原本就容色淺淡,化進水中便無影無蹤,唯有那點笑意,繫著他,幾近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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