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渾然不覺。
什麼天下第一劍,什麼明月序,什麼母仇父怨……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他追至第四日的紅日西下,精疲力盡,其實只不過是在胡亂追尋。徐瀟湘的身影,彷彿已經徹底訣別,不在任何能讓人尋找到的地方,他和江水一起東流,從此後沒有誰會超越他,也沒有誰能見到他。他和她從未真正地需要他,他們的恨偽裝成愛,他們的愛偽裝成恨。
付出愛恨是可悲的,因為人心轉瞬即變。
徐遊月踩中枯枝,足下一空,身形晃動,驟然摔滾在岸邊的長草之中。細眉在腰間摔出,重重磕到了石頭上,日光下照,劍柄的右側隱隱浮現出指甲大小的暗槽細紋。
在劍柄上做暗槽,除卻藏暗器,便是用其傳達彼此之間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摸索著握住細眉,將有所磨損的暗槽緩緩推出,那夾層中只攜著張纖薄的、微微發黃的布條。
徐遊月展開,看到了上面一行細細的血字。
數聲風笛離亭晚,
君向瀟湘我向秦。
他躺在地面,凝視這字許久,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整個胸腔內擰作一團,內息如狂風震盪。倘若有相識他的人經過,一定為之心驚,因為那笑聲極盡譏誚,彷彿看到一個多麼荒謬絕倫的笑話。
耳畔似有人冷冷道,月兒,你怎麼能流淚?
霎時,徐遊月脈絡皆刺痛起來,翻身嘔出口血,濺得觸目驚心。他心中卻越痛快:原來這才是他的七情六慾,原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抽出細眉,向天地擊劍,殺草木,斬睡蓮,水面上慘紅色的紅日倒影幾經碎裂又癒合。
它們扭曲變動,時而化為跟在自己身邊的五個年輕稚氣的劍使,屍身堆砌成名為劍主的空中樓閣,一會變作徐瀟湘持劍的模樣,又轉眼成了站在芳華中遠眺的應子冀,他們被細眉殺死時俱變作徐遊月自己的模樣。皆是他的妄,他的情,今恍然驚覺,宛如大夢。
劍風揮盡極欲,山河不動不變,只有秋風為之久低昂。
內力終於耗空,那怒火漸漸寧靜,像是被一層層包裹入冰層之下,那漸漸浸入無知覺的冷漠,反而使他安心。
徐遊月落在小舟上,低頭看到水面上的自己,泥汙和風塵沾染衣著,嘔出的血在半邊面容星星點點,往常他定厭惡這不堪入目的儀姿,可他現在疲倦,連修飾也失去興趣。
他轉過臉,怔怔看著天際出神,襟前的血似霞光投射出的斑點。但山脊只餘下一線殘紅,嚮晦朔而去。夜在上升,寸寸埋沒進漆黑的歧路,不會再向他展露旁人的蹤跡。
水波輕搖,粼粼飛光追著白蛾,漸漸在四野結起了霜色,一個孩子從草裡走出。
他如現在的徐遊月一樣狼狽,穿著樸素的布衣,瘦得只有一雙黑眼睛引人注意。他目光追隨著細眉,又抬起頭,看向站在凝波湖裡的劍客。
徐遊月背對他,還在低頭看湖水,青色的蓮瓣比素白更妖,一盞盞飄懸時,湖面上浮動著青紫色的、娉婷的焰色,幾朵枯了,只餘葉梗支著黑褐色爛葉,漂浮在水面,陰影沉甸甸,將他的臉染得模糊。
徐遊月靜默不知多久,終於問:“你要去哪裡?為什麼一直站在那兒?”
孩子開口回答:“我沒有哪裡可去。我站在這裡,是因為你的劍很美。”
又是個流離失所的人,徐遊月不禁為他的話語發笑,卻被喉中的血嗆得咳嗽,不由弓起脊背。他自言自語般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亦是殘殺之徒。看到我這樣,你不怕?”
“你有那樣的劍,一定不是那樣的人。”
徐遊月轉過半邊臉,夜色弄得分不清五官,彼此只能微弱看清輪廓和視線。
他心中生出諸般疑心,以現在的形貌,在夜裡理當讓人認不出是誰,但孩子最容易讓人失去防備,這會是殺手,還是誘餌?方才的頭痛還沒褪去,他脫口而出:“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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