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斷霞一面為清王扼腕,疑道:“就算你們以此謀害了清王,可清王從前許諾,死後秘庫由六人平分,也就是還要集齊五個信物。這信物都交到了極可靠的人手中,你們如何辦到?”
鍾隸緩緩點頭:“我和黃魁也知曉這個道理,尺木樓樓主、吳老先生、天山奇老,皆淡泊名利,身無外物,都無法打動,當年清王想要分給他們,他們便已經拒絕。清王死後,他的子母鎖鑰匙不難得到,黃魁有玉戒,吳老先生的印章我也可以設法取來,思來想去,唯獨剩下折梅劍。”
此事終於和琅風門出現了聯絡,眾人目光投了過去,薛繡雁聰穎,再聯想前因後果,心中有所猜想,緊緊抿著唇看著許聽愁的神色,只希望他能出口斥責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徐遊月道:“折梅劍身為八劍之一,武功不俗,況且一向不問江湖之事,絕不是那種為利益動搖之人。以他的心智聰慧,恐怕不會輕易交出折梅劍,容你們開啟秘庫。”
“不錯。”
鍾隸微笑著看向許聽愁,許聽愁面沉如水,冷眼看著他。
“我們要殺人奪劍,這還得感謝許掌門呢。”
折梅劍雖然遠離江湖,可等到清王謀反案事發,倘若被揭發與清王的密交,在這個節骨眼只會被定罪為勾結,琅風門為江湖門派,子弟上千,最忌與朝政之事不清不楚。
如果因為他受到牽連,一門上下又該如何是好?
許聽愁剛繼承掌門之位兩年,若因此使琅風門陷入危難,恐怕無顏面對眾人。黃魁相信,比起拿一派的生死來做賭注,還是清理掉一個折梅劍更簡單。
除卻這些,彼時許聽愁也有自己的思量,他當年引領正道和魔門相鬥,被魔門中人傷及經脈,武功內力時常紊亂,幾次險些走火入魔,好在憑藉著守心劍法,在外沒有露出端倪。
黃魁重金買到傳聞中神仙骨餘料所制的奇藥,作為合作的誠意,許聽愁服用後果然經脈修復大半,其中效用當真奇異。
若得到折梅劍,開啟寶庫,得到神仙骨,與更多的武林至寶,對他,對琅風門來說,都是有利無害。
許聽愁畢竟是一個比葉無書更有魄力、更有野心、也更善於抉擇的人。
他們毒害了折梅劍,設計做局,栽贓給他的弟子李甘棠,李甘棠帶著折梅劍的劍法逃走,無影無蹤,正好落了個逆徒之名。那日恰好是清王府被圍,孰知在折梅劍下葬後,有人搶先一步,趁夜挖出棺材將那把劍竊走。
在程泰言的設計下,清王當夜“不肯就範、欲起兵反抗”,當庭鎮壓斬首。
清王府和信都各處流出的血,據聞淌溼了數條街道,整個信都都瀰漫在紅色的霧氣裡,足下的河流蓄滿悲哀和憤恨,這屠殺近似一場聲勢浩大的枯萎,以慘烈的模樣告終。
生前身後,一念之間,又剩得了什麼?
葉無書不能再看,那些哭聲追著他,那些目光死死盯著他,難道他沒有想過後果究竟會造下多少孽?他只是裝作不知道,一意孤行做著一件錯事,換取虛假渺茫的希望。
他又一次坐船過江,這次卻是為了逃離南州,再也不回頭。
他潛逃回到東州一座小城,他將鍾素霞轉移到那裡的一個院落保護起來。葉無書換了衣服,帶上笑意,輕輕開啟門,回家的時候看到鍾素霞正坐著,倚在樹下的長椅,手中還捻著針線縫衣,面容極為恬靜,等他等得睡著。
這些年來,他見得最多的,是鍾素霞極痛極哀的神色,無非是被病魔吊著一縷可悲的幽魂,就像是她為難民治病時床上躺著的無數人。他看見她,幾乎快想不起,從前健康時笑盈盈是什麼樣子?妻子難得的安睡也變得珍貴。
他走上前去,撫摸鐘素霞的面龐,心中糾纏著他的惘然、愧疚和恐懼,霎時煙消雲散,只有一種時間希望永遠保持在這一刻的安寧。葉無書跪下去,抱著鍾素霞,靠在她心口,閉著眼,聽不到任何的跳動。
樹影搖曳,萬籟俱寂,從秘密處掠下的刀光,驀然穿入他和她的胸膛。
白雲漠問:“是誰要殺你?是誰救了你?”
鍾隸道:“這不重要了,因為我不過是一個利用完的棋子,一個搖擺不定、背信棄義的罪人,我騙了最好的朋友,別人也可以騙我。我本來想死了,可我沒能在那一刻死成,所以等我再活過來,我便不願意輕易死去。支撐著我的唯有一個念頭——我要知道,神仙骨究竟在不在清王手中。”
葉無書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很多日以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