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坊市每次開放也是以七日為期,今日是最後一日。”他見我感興趣,眼睛一彎,熱情地邀請道,“我正巧要帶師弟去坊市長見識吶!道友不如同行?”
“好啊。”我欣然頷首。
第12章
31
據裴南所說,坊市的入口就在尋仙鎮裡。他抱著明澈在前面帶路,快走到北城門時腳步一拐,將我領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子。這巷子又深又長,兩側的院牆也都是殘破的,看起來荒廢了許久,空氣中還隱隱飄著一股……似有似無的鹹腥氣。
是血。
而且是……新鮮的血。
半個時辰前我剛做過一次鵲華血墨,對於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我腳步頓了頓,低頭看著覆滿青石板的厚厚落葉——看得出鋪的人盡力把它們撒的亂七八糟了,可人間才入春,哪裡來的這麼多落葉?
我納悶地看向站在巷口的裴南,他也立刻回頭看向我,臉上笑得格外燦爛:“道友怎麼不走了?再耽誤時間就趕不上坊市了!”
我:“嗯……”
……崑崙山下的嚮導最多想騙點錢,怎麼崑崙山上的嚮導好像想要人命呢。
我忍不住提醒他:“坊市的入口設在這種地方,是不是太……明顯了?”
“這不是為了避免打擾到普通百姓嘛!”裴南神態自若地答道。
我奇怪地問:“既然如此,為何不設在鎮外?”
他噎了一下,眼睛左右轉了轉,掐在腰上的右手閒不住地把玩著玉佩:“這個,我,我也不知道前輩怎麼想的!可能她老人家覺得設在鎮裡更方便吶!”
“這樣啊。”我瞥了一眼在他指間繞來繞去的玉佩,慢慢點頭。
“哎呀,散仙前輩可是能矇蔽天機的厲害人物,她這麼做必有深意!我等小輩怎麼能看透呢!”裴南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鬼話,湊過來把我往巷子裡擠,“道友是不是對她的傳奇經歷很感興趣?來來,咱們邊走邊講……”
“啊等——嘶。”
我被他撞了一下肩膀,眼皮一跳,一腳踩在了落葉上——簌簌聲伴隨著極細微的波動蔓延,是有某種陣法被激活了——事已至此,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比了比:“好好,我聽你講……慢點,慢點。”
這感覺多少有些令人懷念。
當年我還活著的時候,每次和錦湆出門,十次裡總有八次會碰到“意外”。有時候是街邊攤販從菜籃子底下抽出來的細長匕首,有時候是從酒樓視窗射進來的一支毒箭,也有時候是人群中衝出來一個滿臉狂熱、高呼“暴君不得好死”的有志之士……五花八門,防不勝防。
其中鬧得最大的一次,是新帝登基後第一次前往南郊祭天。鑾架儀仗行至中途,一位顫巍巍的老婦捧著一碗酒跪在路邊,嘴裡說著感念皇恩浩蕩,要敬天子一杯。
錦湆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下車架,不顧侍衛和內侍的阻攔,奪下那杯毒酒潑在老婦臉上,聽著她的慘叫哈哈狂笑。原本莊嚴肅穆的隊伍瞬間亂成一團,他什麼都不管,反手抽出侍衛的佩刀,一刀跺下殺手的頭,拎著血淋淋的頭顱緩步穿過因驚駭而呆立原地的百官,挨個打量他們的臉。
我作為主祭的禮官,本來走在天子鑾架的前方,聽到後方的騷亂匆忙折返,恰好趕上他停留在一人面前,將那顆頭顱拋給他:“你最害怕,送你。”
那人捧著頭嚇呆了。錦湆嗤笑一聲,轉回身,順手扯過我的祭服一角,仔仔細細擦乾淨了刀上的血。
於是我也呆了。
他踩著灑了一路的血,閒庭信步地登上鑾架,一手壓刀,一手把玩著酒杯,命令驚魂未定的隊伍繼續出發。
禁軍開路,儀仗隨行,錦衣華服踏過滿地血汙。我捧著明淨的禮器站在百官中間,垂首看著祭服上被猙獰刺眼的汙漬覆蓋的日月山河。整支隊伍從我兩側走過,直到作為後衛的最後兩名禁軍也繞過我,我才如夢初醒,抬頭看向遙遙遠去的金頂鑾架,聽著街道兩側百姓們的竊竊私語,茫茫然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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