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手忙腳亂地將鎮鬼符從明澈手裡抽出來,胡亂塞回小孩的衣襟底下,又將他放回地上騰出雙手,急急地拱手解釋道:“道友勿怪,最近鎮上有厲鬼作祟,師父命我帶著明澈下山解決此事。我見道友面……面生,又不是為坊市而來,便懷疑……呃,冒犯了道友,實在很抱歉!”
我把思緒從胭脂上抽回,疑惑地問道:“厲鬼作祟……不應該歸地府管轄麼?”
地府同天庭一樣,不可插手人間事,但天魔與厲鬼之事除外——此二者均不屬於人間——按照慣例,天魔相關事宜統一歸天庭管轄,而厲鬼則歸地府。
厲鬼即是因為種種原因被執念所困、不入地府的魂魄所化,是一個無關善惡的統稱。若厲鬼不曾傷人,地府除去登記在冊外不會多做什麼。而若厲鬼為禍人間,也應由地府出面調查緝拿才對,怎麼會由人間修道者負責解決?
“地府不是不管人間事很久了嗎?”裴南被我問得愣了一下。
“……嗯?”
他看我的眼神又變得古怪起來,先謹慎地確認我腳下的陣法確實沒有效果,這才開口答道:“無論是通稟地府鬼神的符籙,還是敕召陰兵的敕令早就全部失效了……道友不知道嗎?”
第13章
32
錦湆死後、人間最為混亂的那一百年,各地征伐不斷,屠城滅族之禍頻出,枉死之人數不勝數。那也是我最關注人間的時期,時常藉著有人祭拜我的機會偷窺,在天庭四處亂晃的時候還會厚著臉皮蹭其他神仙的祭祀儀典,就為了多看幾眼人間。
據我推測,那段時期地府裡應該比我死後的十年還要鬼滿為患。即便如此,地府也不曾不管人間厲鬼作祟。
“地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管事的?”我問。
“這個……”裴南撓撓頭,清澈的眼神瞥向旁邊的小孩。
明澈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既有害怕,又有捨身取義的堅定,加上他臉蛋上掛著的淚痕和壓出來的紅印,看起來就像一隻髒兮兮兇巴巴的小花貓。他趁我們說話時偷偷把符籙又抽出來了兩張,瞪著淚汪汪的眼睛怒視我一眼,再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得到繼續拍……鎮我的許可。
“師弟你先把符籙放下,好好說話!”裴南慌忙再次壓下他欲要左右開弓的小巴掌。
明澈繃著臉掙扎,發出正義的哭腔:“不行,師父說了,不怕我的都是大厲鬼!你不要被他蠱惑!咱們上,制服他!”
裴南眼疾手快地攔住差點被他甩出來的符籙:“等等等等!呃……師弟你看,一般的厲鬼對地府避之不及,不會主動過問。他這麼反常肯定有蹊蹺,對不對?!”
小孩掙扎的動作頓了一下。
“所以咱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不是跟他拼了,是先弄清他的目的!”裴南趁熱打鐵,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抬頭對我討好地笑了笑,繼續小聲哄道,“你先回答他,師兄幫你盯著,一旦他有異動,咱們再鎮他也不遲!”
明澈低頭看看手裡的符籙,又抬頭看看我,小腦袋瓜裡似乎進行了一番激烈的鬥爭,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些。雖然眼神里還帶著戒備,但攥著符籙的手慢慢垂了下來。他非常‘不經意’地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我腳下的陣法,抬著小下巴質問我:“你想要問什麼?”
我抄著手站在陣法中央,等他們師兄弟嘰裡咕嚕嘰裡咕嚕達成一致,這才把剛才的問題又說了一遍:“請問明澈道友,地府是從哪一年開始不回應修道者的?”
“你是鬼,我是人,我們不是同道,你不能叫我……叫在下明澈道友!”小孩認真地抗議,還不忘端正自稱。
我:“……”
好森嚴的規矩。
鬼在符陣中,不得不低頭。林老鬼識相地放低姿態:“還望這位明澈道長為……本老鬼指點迷津。”
明澈道長很勉強地接受了這個稱呼,歪頭想了想,一板一眼地答道:“師父說,從景明十七年開始,先是符籙無法溝通鬼神,而後敕令也逐漸失效,直到景明二十年之後,再也沒有陰兵應召。”
“對對,明澈他師父說的準沒錯!”裴南附和著解釋道,“明澈這一支代代都是純陽之體,修的功法專克鬼靈,所以時常和地府打交道,對鬼神之事知道的比我多!”
地府畢竟不能對人間插手過多,與人間修道門派合作是常有的事。每逢厲鬼作祟,若情況複雜、或涉及凡人眾多,便會徵召人間修道者一併參與,但往往只限於幫忙調查和封鎖。修道者不可枉造殺孽,厲鬼傷人之事又大多涉及到複雜的因果,有時斬殺傷人的厲鬼未必是功德,所以最後還是會由判官出手——所謂判官,既是承擔了審判之責,那麼一切後果便也皆應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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