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今日是坊市開放的最後一天,來往的修道者並不多。我在北方戰場和天魔打了兩百年的交道,對魔氣比較敏感,一眼掃過去就發現人群中有七名魔修,比例都快有正統修道者的三分之一了。
不愧是號稱“有教無類”的散仙啊……
我們停留在原地的片刻功夫,又有一名魔修從下方走上來。他似乎是從極暗的地方進來的,一見光便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眼睛,向後退了一步。
臺階狹窄,他這一退已經踩在了臺階邊緣,再向後便要摔下去了。我作為擋住通路的罪魁禍首,很是不好意思,急忙向旁邊讓了讓,儘量向裴南靠攏,好讓出供他透過的空隙。
魔修放下手,投來一瞥。
他披著一件毫無紋飾的墨色斗篷,眼前蒙著一條三指寬的漆黑綢帶,遮住了雙目,似是生了一副高鼻薄唇的樣貌,但籠著一層黑霧,看不真切,只能從沒有被黑霧籠罩的脖頸處分辨出他的皮膚極白,尤其在通體玄色的襯托下顯得觸目驚心。
那條矇眼的綢帶不知有什麼用處,至少對他的視線毫無阻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在我和裴南的身上轉了一圈,又低頭看向被緊緊擠扁在我們中間的明澈,突然停住不動了。
只一剎那,他周身內斂的魔氣驟然翻湧,像一座死火山被重新點燃,噴薄出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的手再灼燒出兩個洞來。我下意識牽著明澈向旁邊挪了一步,他的頭沒動,目光卻立刻跟著轉過來,依然死死盯著我牽住明澈的手不放。
這下裴南也察覺到異常,疑惑地看過去。
魔修緩緩抬起頭看向我,斗篷下的黑霧起伏不定,顯然情緒十分激動。我被怒視得很茫然,不等發問,裴南先擠出半邊身體把我護在後方,警惕地問道:“這位道友認識我朋友?找他有什麼事嗎?”
“……”
斗篷輕微上下起伏,是綢帶後的視線將裴南從頭到腳颳了一遍。比起瞪著明澈和我時那頗具存在感的目光,他對待裴南就隨意得多,只轉了一圈便收回去,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一個沙啞得像是被煙氣燻過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你朋友是個啞巴,要你替他說話?”
這句話說得很不客氣。裴南臉色變了,衣服上散漫的褶皺慢慢繃直。他右手按住腰間玉佩,聲音中的火氣味絲毫不遜色於對面:“道友此番來坊市,是想找人切磋的?”
“切磋?”魔修拖長聲音,輕蔑地笑了一聲,“你配麼?”
不知怎麼,我似乎能想象到綢帶後他挑眉的樣子。我為腦中的畫面一愣,眼見兩人就要動手了,我急忙插到他們中間,試圖緩和氣氛:“二位……唉呀二位!有話好好說。大家都是來坊市買東西的,勿要如此。聖人有云,禮之用,和為貴……”
話還沒說完,綢帶後的視線狠狠刺向我:“要你說教?滾回去當你的啞巴!”
“……”我被噎了一下,自己也有點恍惚。
曾經為人時,因為頂著一個帝師的名頭,那位萬人之上的尊貴學生又是一個既不幹人事且沒人打得過的小畜生,除了試圖用語言教化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不知不覺就養成了喜歡說教的毛病。後來我死了,跟人說話就正常了,今天不知怎麼一張嘴又犯了……
我餘光瞥見裴南按在玉佩上的手青筋微突,已經攥住了一把劍柄——那可不是桃木劍,而是一把貨真價實的長劍——我趕緊按下他的胳膊,用了幾分真力氣,將劍柄壓回玉佩裡,又飛快地展袖攔住也繃著一張生氣的小臉想要上前的明澈:“息怒呃……彆氣彆氣,怪我用詞不當……”
“林兄你道什麼歉?!”裴南掙扎著,發現抽不出胳膊,便轉頭怒視魔修,“該道歉的是他!”
“……呵。”
魔修斗篷微動,無視裴南,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聲不吭地轉身越過我們登上石臺。他的步態沒有起伏,斗篷卻無風自動,揚起一個誇張的弧度,險些抽在我的臉上。
我側身避讓。
沒想到裴南恰好也在此時用肩膀一撞,替我擋了一下,反倒讓那件斗篷的下襬折過一個沒有預料的角度。我在極其有限的空間裡努力後仰,還是被斗篷邊角掃到了頸側。
一觸即分的剎那,魂魄內的南明離火忽然劇烈一跳,暖意轉瞬從心口擴散到指尖。那感覺像是在冰海里泡了好幾天,人已經被凍得麻木了,突然被兜頭澆了一瓢剛燒開的熱水。
第一感覺不是暖,是加倍的疼。
我迅速鬆開裴南,垂落的雙手下一息便在袖子裡緊緊絞住,但十指壓進掌心的銳痛也無法與從內部燎原的灼痛相比。嗓子發緊得厲害,好半晌才吸入一口氣。又過了幾個呼吸,那陣突如其來的痛感隨著南明離火再度蟄伏。我一根根掰開發顫的指尖,視線剛恢復清晰就忍不住抬頭尋找那名矇眼魔修遠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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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61第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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