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的洞府即是他們識海的具象化,越接近核心,越排斥外來者的窺探。神識在這裡難以鋪展,儘管如此,我還是從白霧中察覺出了魔氣的存在,它們的流動方式也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
“心魔陣……?”
通常說的三界指的是天庭、人間、地府。三界之外則另有妖域與魔域,被稱為界外雙域。之所以要分作兩種說法,就是因為三界與雙域差別極大,不僅是風土人情,術法傳承也大不相同。
以陣法舉例,三界的陣法通常是以法寶靈物為陣眼、藉助天時地利而成,命名方式也會根據陣法借勢不同而分為兩儀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等等,若沒有仔細研讀過典籍,光看名字很難理解它們各自代表什麼。
但界外雙域就不同了,它們的陣法不講究從外界借勢,而是以己身為陣眼,透過陣法增強自身的某種能力,所以命名方式也非常直白——譬如【巨力陣】、【狐火陣】、乃至【黃鼠狼放屁陣】等等。
而【心魔陣】,就是天魔最常用的一種陣法,入陣者會被魔氣誘發自身的心境破綻,於陣中具現出心魔。陣法不破,心魔不滅。若無法在陣中堅定自我,輕則道心破碎,重則可能被心魔取而代之,也就是俗話說的‘走火入魔’。
“三界陣”一旦成型,哪怕佈陣之人身死,陣法也可能千百年地自行運轉下去,佈陣與破陣的方式都十分繁瑣。但“雙域陣”是以佈陣之人為陣眼的,佈陣簡單,破陣也簡單——人死,即陣破。
所以簡單來講,只要將魔修找出來,殺光,就可以了。
我將一縷白霧捧在雙掌之間,貼合神庭,閉目凝神。
一,二,三……七,共有七道不同的魔氣,與我剛進坊市時感知到的魔修數量一致。
【心魔陣】的陣眼越多,陣法威力越大。好在從魔氣流向判斷,這座【心魔陣】應該是將力量集中在了某一處——大機率是在針對散仙——餘下的威力最多引動一個人淺層的心境破綻。
明澈年歲尚小,修為還未入道,心魔影響不大。而裴南那個傻小子看著沒心沒肺的,應該也不會生出什麼厲害的心魔……
我心下稍安,散去纏繞在指尖的白霧,踏過遍地不知是什麼作用的古怪白灰,沿著迴廊前行。
沒走幾步,前方便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影子。我走到近前,發現是一名伏倒在地上的人,似乎是受了什麼重傷,一身破爛的白色麻衣被血和汙漬染得亂七八糟,頭髮也披散著,四肢都扣著鎖鏈,看起來清瘦而狼狽。
他身上的囚服很是眼熟。我生出不妙的預感,腳步不由遲疑。
那人察覺到了動靜,慢吞吞地支起身體,側頭望來。沾了血汙的長髮隨著他抬頭的動作散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尾唇角都凝著血痂,但仍能看出原本清俊溫潤的輪廓。只是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灘死水,彷彿所有的光都被抽乾了,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倦怠。
我:“……”
果然是我的臉。
46
本人林春宮的外號在天庭小……嗯,大有名氣,加上我飛昇前是厲鬼,人人都覺得我必然苦大仇深、心魔深重。在北方戰場時,每次輪值表排到我,斗木獬星君都要猶豫很久,再囑咐我很久,生怕我一上戰場遇到天魔就立刻給大家表演一個突發心魔、仰天嘶吼、落淚狂奔。
而他的態度多少也代表了其他神仙對我的態度。
因為錦湆對神廟的偏愛,我本來在上天庭前已經做好了被譏諷羞辱的準備,但實際上恰好相反,大部分神仙面對我反而提心吊膽,生怕哪個眼神哪句話不對,讓我聯想起自己被搞的悲慘過往。
我猶記得剛飛昇的時候,本閒飯神君每天白天出門到處亂逛、蹭吃蹭喝,晚上回來睡不著又無事可做,只能在院子裡繞圈。某日繞著繞著,不小心一腳踩進了池塘,裹了滿腳的泥巴。
那一日月朗風清,我站在水裡發著呆,不知怎麼忽然想起兒時的夢想,起了興致,乾脆蹲下挖泥巴,打算試試仙土燒出來的仙磚和凡磚有什麼區別。
轉眼到了白天,磚燒好了。我興致勃勃地拎到洞府門口挨個和院牆做對比。隔壁的玉清仙君恰好在此時前來拜訪,看到我擼著袖子、挽著褲腿的樣子,當場面紅耳赤、落荒而逃,第二日從院門縫裡塞進來一封三萬字的長信。
我耐心讀完,總結了一下他的核心思想:他不是故意看我胳膊的。
也不是故意看我腿的。
我拿著信,看著自己滿手滿腳的泥巴,沉思許久,第一次覺得文采不足,竟想不出該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生出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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