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相反,原來如此……”
她喉間洩露出一聲極輕的低笑,漸漸上揚,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肆意,像是衝破了某種長久以來的桎梏,最終變成了豁然開朗的縱聲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是我!是我!!!”
我心裡一緊,生怕散仙是瘋了,但那雙眼眸在她的笑聲中逐漸明亮,像是被雨水洗刷過的琉璃,褪去了之前的煩躁與茫然,變得清明又狡黠,一如幻境中的雲娘。她快活地笑道:“我一直以為我的心魔是那塊石頭留下的爛攤子,是這些永遠做不完的破事,是那些甩也甩不脫的責任!”
“不是,都不是!不是石頭,不是責任,誰也不是!”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啊!!!”
她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出生沒幾年娘就死了,我爹和死了差不多,我就從家裡逃出來了。後來嫁了人,又逃出來。被賣進青樓,再逃出來。有幸遇到塊石頭,修了道,逃得就更遠了……我這一生都在逃,都在走,我不能停下。”
“如果停下來,我就不是我了!”
“六歲停下,我會成為一個知書達理的小姐;十四歲停下,我會成為一個賢惠懂事的人婦;二十八歲停下,我會成為一個倚門賣笑的風月女子;一百三十七歲停下,我會成為一個明理守德的將軍;二百五十六歲停下,我會成為一個鞠躬盡瘁的門主……而現在——”
“我是崑崙前輩,我是坊市之主,我是鎮守一方的散仙!”
她臉上浮起哀色,質問我:“那雲娘呢?遊走四方、天高地遠、無處不可去的雲娘呢?她要去哪兒,她要怎麼辦?!”
“……只能藏在心裡吧。”我嘆了一聲。
因為承諾,因為天賦。
揹負著黎民安危,或者揹負著百姓託付。
人好像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活不成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所以只能將那個不合時宜的自己藏起來,將那個……想要江湖漂泊,想要做一名工匠的自己,深深地藏在心底。
“哈哈哈哈!沒錯!所以道友問我心魔本體躲在哪裡?”
散仙並指成爪,一把撕開自己的胸膛,在血肉迸濺的悶響中朗聲大笑:“我就在這裡,我才是心魔啊!真正的我,自然是被藏在我的心裡了!!!”
一道虛幻的影子被她從自己的身體裡撕扯出來,赫然是一個眉目靈動的雲娘!她一把掐住原本的散仙,後者臉上癲狂的大笑漸漸收斂,最終凝成了一副端肅冷淡的模樣,即便被她掐住脖頸,依然面色淡然,不為所動。
雲娘端詳著心魔本體,喃喃:“道友,我真的很怕啊。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這副被承諾、被期待、被責任捆得結結實實,忘了要怎麼逃跑,甚至忘了自己還想逃跑的人啊。但是——”
她忽然將那張神色與她截然相反的臉拽到自己臉旁,與她緊緊貼在一起,然後扭頭看著我,認真地問道:“可我成為這樣的人了嗎?道友看到的,是這樣一個我嗎?”
我搖搖頭:“不是。”
我看到的分明是一個時而慵懶隨性、時而頹喪躁狂、張嘴就不給人留臉面、還十分特別極其八卦沒有半點矜持自覺的混賬!
雲娘哈哈大笑:“沒錯!我成不了這樣的人!我本就不是這樣的人!!我從始至終都是——”
“——都是我自己啊!!!”
“我憑什麼要怕它?!憑什麼覺得自己會變成這副模樣?!”雲娘收緊五指,心魔在她掌中灰飛煙滅。她高高昂首,大笑道,“便是我做了崑崙前輩又如何?便是我當了坊市之主又如何?便是我困於故人所託、替他鎮守一方又如何!我仍然是我自己!我仍然是未曾改變的雲娘!!!”
幻境在她的笑聲中分崩離析,似乎就要掙脫一切桎梏。
……果真如此麼?
我看著她這副欲要找回本心的模樣,垂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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