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畫裡從來沒有意境,因為我真正擅長的……不是丹青。
109
林家祖上是做什麼的,已經沒人記得了。但從那位有出息的工部郎中祖宗的兩代之後,便成了工匠——所謂“士農工商”,工匠的地位還不如農人。縱使靠著祖宗廕庇攀上了“寒門”的門檻,在一眾世家出身的同僚中也顯得格格不入。
我在翰林院時便有幸得到先帝的賞識,進入禮部後算得上平步青雲。所以無論是初入官場風頭正盛、還是後來大權在握的時候,都無人故意來詢問我的家世,我亦不會主動與旁人提及祖輩是操持“賤業”的工匠。
於是,我的出身就成了一樁心照不宣的禁忌。
更何況,堂堂禮部尚書,一舉一動最應尊禮守度,便是真的對營造之事感興趣,也……不能去鑽研。
這是“林修禮”必須遵守的規矩。
思緒不期然飄遠,忽然想起了雲娘——她是那樣自由自在的性子,卻因為石頭道人的遺願而困守崑崙數十年。如今她已成仙,無法再插手人間事宜,坊市自然也只能交由他人。現下束縛不再,應該又會隨心所欲地去遊歷四方了吧?
……那我呢?
如今時過境遷,我也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謹記“禮部尚書”的職責、揹負著萬民期望的“帝師”了。那些曾經需要謹守的規矩、需要維持的體面,對於一位連信徒都沒有的小小神君而言,倒顯得無足輕重了……
她可以是雲娘,可以是扶搖直上的雲逍遙。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一些?
是不是,也可以試著找回那個最初只想當個工匠的林修禮?
筆尖一頓。
我看著紙上已然成形的華蓋鳳輦,又側頭看向趴在石案上的少年。他已經徹底忘記了之前還在生悶氣,那雙像極了錦湆的眼睛在認真地看著我畫出的圖樣,側臉在朦朧的月色下顯得柔和而平靜。
那些曾經說不出、也沒有機會說出的話,似乎沒那麼難以開口了。
“再告訴你一個連你高祖父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比起丹青,我更擅長百工。”我放下筆,對他笑道,“我從小就很想當個工匠。”
110
我出生在冬日,比預期早了兩個月。
那時母親正陪著父親進京趕考,借住在恩師城外的農莊裡。原是想要得幾日清淨,讓父親安心備考,沒成想她會在深夜突然發動。村子很小,連個像樣的穩婆都尋不見,城門又已經關了。師母留下看顧母親,父親與恩師則匆匆冒雪出門,奔波去附近的其他村子裡找人幫忙。
天色昏暗,風雪迷眼。恩師不小心墜馬,摔斷了腿。
而父親為了讓穩婆能快些趕到,把馬讓給了她,自己在雪地裡走了半夜,凍壞了身子。
那一夜,母子平安。
可恩師的腿終究沒能痊癒,落下了殘疾,不得不上書致仕。
父親從此體弱畏寒,咳疾纏身,連筆都拿不穩,科舉無望。
一條命,竟用了兩個人的前程才換來。
儘管如此,沒有人怪罪過我。
幼時我與其他孩子沒什麼不同,備受母親寵溺。家裡若是吃肉,一定會把最大的一塊留給我。買了新布,裁的第一身衣服也必然是我的。家中從不曾拘著我,便是發現我調皮鑽進了庫房,也未加訓斥。叔父反而將我抱到腿上,一張張地翻著祖輩留下的木工圖樣,給我講那些樑架榫卯如何搭接。我若能反問上一句,他便高興得眉毛都要揚起來。
我也的確對那些很感興趣。別的孩子追在賣糖人的擔子後面流口水的時候,我卻更喜歡捏泥巴,常常一邊捏,一邊幻想著自己長大後也能當個十里八鄉聞名的工匠,像叔伯們那樣被別人請去造房子、做傢俱——那便是我覺得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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