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須臾,那雙黑瞳又微微偏移,落在我的眼角。
虛扶住我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緊,五指像是發癢似的向內蜷縮。我疑惑地瞥過去,還沒看清,他已經飛快地縮回手,啞聲提醒:“你的……葉子,歪了。”
我抬手摸了摸,柳葉髮飾確實被他的小鐵頭撞歪了。我索性把它摘下來,順手抹去笑出來的眼淚,正想用術法放出一面鏡子打理好儀容,手腕忽然被他抓住了:“……我來吧。”
沒等我說話,他指尖一挑,已經把髮飾摘走了。我愣了一下,他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溫熱的指腹沿著額角那道疤痕撫過,輕輕拂開右側垂下的那縷額髮,認真地將銀柳自發絲下方穿過,端正地戴回我的頭上,仔細遮住了那道疤痕。
銀飾晃動時反射的微光晃過那雙漆黑的眼瞳。它們專注地盯著已經被髮飾擋住的地方看了片刻,倏然下移,對上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識轉開視線。
“別動。”他的手指隔著髮飾壓在我的額角,將我推回原位,“又歪了。”
“……哦。”
小巷中一時靜默,只能聽見衣料摩挲過牆壁的細響。
我忽然有些說不出的不自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條藏身的巷子太窄了,我和錦煜也貼得太近了。他只比我矮半頭,每次他呼吸,我都能感覺到一縷溫熱的氣流拂過頸側,加上從他身上不斷傳來的過高體溫,和撐在我臉側的手臂,實在太像……
心臟猛地一縮。
……太像過去被那隻小畜生緊緊按住、掙扎不脫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重新看向錦煜的眼睛,那雙黑瞳裡只映著我的臉與額上的柳葉髮飾,在陰影中雖然顯得幽暗,但裡面的確沒有任何不堪的慾念,更沒有我熟悉的躁狂與……迷茫。
從前錦湆很喜歡逼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從我眼睛裡看到什麼,可我知道自己能從他眼睛裡看到什麼——無論他搞了多少次、把我搞成什麼樣子,他眼裡的饜足都只能持續片刻,便會再度被原本的貪婪躁鬱所吞沒。而在那雙眼眸的更深處,始終存在著我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那種促使著他一次次向我索取、一次次將我拆開尋覓的東西。
直到那一次,他把我撕得太碎了,險些沒有拼回去。我從高燒導致的昏迷中醒來,看到他坐在我的床邊看著我,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情緒,我才終於看清了困住他的東西——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他想要把它填滿,讓它停止叫囂與渴求,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所以他便轉向我,指望我能給他一個答案。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給他什麼,才能讓他真正平靜下來。
於是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
我的身體,我的頭腦,我的責任,我的憐憫,我的軟弱與畏懼,我的堅持與期許……那些令我一次次崩潰,又一次次在崩潰後重新站起來、走下去的,一切的一切,都給了他。
還不夠。他的眼神這樣告訴我。你還是對我有所隱瞞,我要全部。
可是我給不出更多了。
不是我不想給他,而是……很多東西,本就是無法從其他人那裡得到答案的。
什麼是恨、什麼是愛、什麼是求而不得、什麼是輾轉反側、什麼是明知痛苦卻不得不為之、什麼是深感歡喜卻躊躇不前……
甜蜜,歡愉,令人作嘔。
不堪,苦澀,甘之如飴。
正因為有那麼多的無法言說,這世間才有了那麼多的痴男怨女,舊情難忘,孽債難償。
我不知道,在沒有我的那十年裡,他是否也曾經像過去的我那樣,無數次在深夜裡獨自枯坐,一遍遍地懷疑自己,一遍遍地質問自己,一遍遍地欺騙自己,才最終從血肉骨骸的最深處,掙扎著一點點長出了那顆苦痛又淋漓的……人心。
可我知道,那顆窮盡我們一生澆灌出的人心,如今就在他曾經荒蕪的胸膛中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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