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們請掃祠堂的樣子,有點疑惑。
——從林宅和祠堂處留下的氣息判斷,這家人應該在短時間內來過不止一次。可眼下看來,這些人打掃的動作都很生疏,甚至還有一個人像是沒找到布巾,便乾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供桌,動作格外笨拙。
難道是因為平日裡養尊處優慣了,不常做粗活?
祠堂並不大,十幾個人沒用多久便把內外都收拾妥當,又將雜物安置整齊,這才在中年男子的帶領下走向祠堂中央。就連柳雲生都收斂了心神,與幾名同齡族人站在一起,面容肅穆。
中年男人應該就是柳氏的家主。他待所有人站好後,整了整衣冠,帶領族人深深向牌位行了四次拜禮,隨後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林氏不肖子孫,謹以清酌庶羞,攜族人致祭於列祖列宗之靈前。”
“昔逢禍亂,宗廟傾危。為存我林氏血脈,子嗣不得已而更姓易氏,隱於鄉野,忍辱偷生,至今已歷數代。”
“然木本水源,豈敢忘懷?精魂骨血,秉承於先;氣韻體貌,得賜於祖;吾等後輩必當虔心仰承,形神依歸,恪守宗源!”
“今逢忌辰,謹備灑掃,虔申祭告。伏惟祖德宗功,承佑後昆;靈其不昧,來格來歆!”
言畢,他伏地再拜,身後族人隨之齊刷刷跪倒,恭敬叩首。
眾人起身後,柳雲生微微皺眉,有點困惑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似乎很想問什麼,但礙於時機不對,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跟著去進行下一個儀式。
我能猜到他在疑惑什麼——方才的祭文有些不合常禮。
籌備祭祖儀式本就是禮部的職責之一,祭文我親自寫過不下十篇。通常來說,祭文中佔比最重的應當是描述先祖功德、祈求先祖庇護後輩的部分,但兩者都被一筆帶過,反而在著重強調宗族血脈傳承……或許是因為柳氏曾改姓避禍,所以祭拜舊姓先祖時才格外重視這一點?
想到這裡,我看了一眼被擺在供桌最中央、最為顯眼的那座牌位,上面赫然刻著【林修禮】三字!
……壞了,捉弄人捉弄到了自己的後輩身上,這讓先祖怪不好意思的。
我默默把手抄進袖子,看著下面的柳氏家主從最後一個箱子裡取出一面髒兮兮的旗子,鄭重地將其鋪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後率先上前,在那旗子上重重地踩了一腳!
柳氏眾人也都依序上前,輪番踐踏過那面旗子,連最年幼的孩子都一臉嚴肅地抬起小腳用力跺了一下!
這莫名其妙的儀式看得我一頭霧水。
我可以理解他們祭拜先祖時不上香也不上供——林氏當年是為了避禍才改姓為“柳”,所以祭拜林氏先祖必須隱秘。為了防止被他人發現,只能被迫省去焚燒和上香這類容易產生煙霧氣味的儀式。這與民間祭拜我的習俗相似——可是踩旗子又是為了什麼?
那面旗子還不是普通旗子,看材質似是錦緞所制,價值不菲,卻被踩得髒汙不堪……
等下,錦緞所制……錦?
錦……旗……
難道是,錦湆?!
我霎時恍然,哭笑不得。
身邊熱源靠近,錦煜趴在我耳邊,小聲問道:“他們在幹什麼?”
我悄悄抬起一隻靴子,也隔空對著地上的破錦旗踩了一腳,高高興興地回道:“他們在踩你……的祖宗,為他們的祖宗報仇血恨。”
錦煜:?
“踩錦湆”儀式結束,柳氏家主收起旗子,放回堆滿紙錢香燭的小箱子,招呼其他人收拾東西。他們迅速將牌位逐一取下放回,仔細清除掉所有痕跡,便抬著箱子魚貫而出。
柳雲生照舊走在隊伍中間,一跨過門檻便期期艾艾地跟他爹搭話:“爹,我們出城前能否在城門處……稍作停留?我保證不會誤了時辰,就與人打聽幾句話,看是否有人與兒子一樣,也看到了那兩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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