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得當年錦湆剛登基時幹出的那件畜生事,我往戶部和鑄錢所跑過不下百趟,對鑄錢流程也算略知一二。鑄錢所對錢模的要求極為嚴苛,以確保成錢大小一致、花紋清晰,稍有模糊便必會被定為次品、打回熔爐重鑄。然而這枚【永泰銅錢】樣式粗陋,根本不符合官鑄標準,這是其一。
其二,【永泰銅錢】是本朝發行的第二種銅錢,已經流通超過一年,朝廷卻沒有下發換錢令,這通常意味著此種銅錢不是作為主要錢幣流通的。可那位糖酪攤主卻說近幾個月收到這種錢越來越多,同樣不合常理。
但如果換一種思路呢?
如果【永泰銅錢】在鑄造時,便摻入了少許碾磨極細的魔壤……
那麼,一旦朝廷開始推行換錢令,就意味著其他銅錢存在貶值風險,百姓們必定會在短時間內蜂擁而至,將手中的舊錢盡數兌換成【永泰銅錢】,這將導致魔壤在短時間內高度集中,魔氣濃度急劇攀升,凡人會迅速顯露出異常,很容易暴露。
反倒是像現在這樣,不聲不響地逐步增加這種銅錢的流通數量,悄無聲息地替換掉其他銅錢,便能給凡人足夠的時間去“適應”緩慢增長的魔氣,整個過程猶如春雨潤物,極難被天庭察覺。
……不,應該說,就算日後天庭察覺到人間魔氣瀰漫,恐怕也會像我之前那樣無法分辨源頭,更難以聯想到看似尋常的銅錢上!
我坐不住了,迅速自袖中取出陣旗,打算佈陣入定、去天庭通知陵光,結果剛抬手就被燼塵一把扣住手腕。他不耐煩地把陣旗從我手裡抽走,語氣森然:“林、修、禮!你是要我把你打暈,才能安分休養嗎?!”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我無奈地伸手去抓陣旗,向他保證道,“這件事比較重要,你讓我先通傳天庭,之後我立刻休息……”
他手臂一揚,陣旗瞬間被舉到我難以企及的高度。
“……”我仰頭看著我們指尖之間的差距,氣得咬牙,“你就不能有一件事不跟我對著幹嗎?!”
可惡,他怎麼還不回到那個比我矮的殼子裡去!!!
“那你遇到事情就不能先考慮自己嗎?”他反過來質問我。
“我……”
我一時語塞,隨即惱羞成怒:“……陣旗還我!”
他注視我片刻,終究還是把陣旗塞回我手心,低聲道:“這件事很快就會解決,你護住自己就夠了。”
“和你上次跑掉前說的‘很快就能成為真正的……’一樣快嗎?”我看出他又有要跑的跡象,連忙攥住他的手腕,“這也是你那個不可說的計劃的一部分?”
他任由我抓著,眉頭顰起,像是在斟酌著詞句,半晌才緩慢地說道:“先生曾教過朕,要解決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我:“……原話是‘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絕其源’。”
雖然對他的這番曲解哭笑不得,但我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目標是斬殺那名高階天魔。
錦湆從不讀聖賢書,並不意味著他是個傻子。過去我就知道,當他願意收斂起那身暴戾、靜下心來處理朝政時,所展現出的那種對人心與權術的敏銳直覺非同一般。那些需要我反覆權衡、多方斡旋才能理清的癥結,他往往一眼就能看透本質,而後以最直接、甚至是最殘酷的方式一刀斬下,快得令人心驚。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兩年內就把我逼到那種地步。
——對於一位帝王而言,刀子動得比嘴快,其實是缺點,於是他成為了世人公認的暴君。
但是……
“你如果是天魔的君王就好了。”我真心實意地感慨道,“誰挑起事端,誰不服從命令,你就殺誰,把整個魔域殺個片甲不留——三界有你,何其有幸。”
燼塵:“……”
玩笑開過,我放開他的手:“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不攔我?”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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