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第一批打點典獄的人不希望我還能繼續為官,所以故意打斷了我的一條腿。”我伸手摸摸他的發頂,溫聲寬慰道,“說來也巧,我的師父曾經因為我瘸了一條腿,仕途盡毀——他斷的也是右腿,說不定是報應呢。”
“那時我還想著,如果不能當官了,我以後就像師父一樣,當個瘸腿夫子,也不壞。”
只是沒想到隔了一天,我寫字的右手也被廢了,指骨盡碎,絕無恢復的可能。那時候我才開始後悔,自己從前怎麼沒想過練一練左手字呢?這下可慘了,還要從頭練起。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家願意聘請一位字跡醜陋的先生。
幸好沒過幾天我就死了,沒有再吃一次練字的苦。
錦煜雙手捂著我的膝蓋,手指微微收緊,嗓音發啞:“那些對你的下手的人,他們都千百倍地償還了。”
“我知道。”
人如果死得太慘,鬼便會保持身死時的模樣。我在地府的時候,可是親眼看過典獄與其餘幾人的魂魄被無常用鏟子和桶盛回來,那情形……呃,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當然,這只是個例。我的大部分仇人還是相對大塊的,多派幾名陰差拎著麻袋去撿一撿就行。
“錦湆也應該償還。”他低著頭,一字一字地說,“他在你死後清算了所有參與謀害你的人,包括他自己。”
“……這就是他自戮的原因嗎?”我心情複雜。
“嗯,他聽說被燒死最疼,就把自己燒死了。”他語氣平靜,像是真的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史書記載’,說得坦誠又輕鬆,“他死前還命令宮人將他燒成的灰搗碎了揚遍天下,揚得越遠越好。”
怎麼還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骨灰揚了的?!我喉間酸澀:“為什麼要下這種命令……”
小孩沒說話,慢慢彎下腰,將我的腿緊緊抱在懷裡,臉頰貼在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因為他找不到你了。”
“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屍體搗得足夠碎、揚得足夠遠,總有一粒灰可以找到你,與你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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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我低頭看著摟著我的腰、枕著我的胳膊、一邊蜷縮著把臉埋在我懷裡、一邊還霸道地伸出腿八爪魚一樣纏在我身上的錦煜,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啊!
是我昨晚忘了問,錦湆的屍體都被他自己挫骨揚灰了,這還要怎麼找?!
我把小孩的兩隻手逐一從衣服裡撕出來,陷入沉思。
……要不,再回去請教一下陵光?他連魂飛魄散都能捏回去,說不定有什麼烏鴉秘法,能把被揚了的骨灰也捏回去呢?
身上窸窸窣窣地亂響。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錦煜一連換了八個姿勢。在他試圖把腦袋拱進我衣襟裡的時候,我終於忍無可忍,抬手抽了這破孩子後腦勺一巴掌:“你給我適可而止!”
他含糊地嘟噥著,還想磨蹭,被我從床邊推了下去,只好不情不願地滾起來去問店小二要熱水。
我趁機整理好被他拱得亂七八糟的六層衣服,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房間,伴隨著輕微的吱嘎聲。我抬頭一看,只見蕭寂被麻繩栓著腳倒掛在窗稜上方,正在隨風擺動。它見到我,晃晃悠悠的雙臂抬起,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禮:“見過老祖。”
我:“……”
“你怎麼……”我說到一半,猛然想起燼塵昨天確實提起過他把蕭寂掛在了窗外。可之後他就突然親……咳,我就把這件事忘記了!!!
我趕快動手把麻繩解開,將被倒掛了一晚上的泥偶擺正:“抱歉,是我的疏忽。”說著,我實在有些哭笑不得,“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你不要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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