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了口氣,伸手將他擁入懷中,掌心一下下撫過他顫抖的脊背:“我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要殺我,也不會用這種方式。”
“沒有!他從來沒想你死!”小孩惶急地抬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衣襟上,“是他去晚了……什麼都……晚了……”
是啊,晚了三百多年。
那些在一日日的等待中蔓生的執念,又在一年復一年的時光中沉寂。我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最初想要與他說的話都忘記了……
好在,我還是等到他了。
我輕輕托起他哭得溼漉漉的臉頰,用指腹拭去不斷湧出的淚水,溫聲道:
“別怕,我就在這裡。”
別怕,你找到我了。
152
當年我在詔獄中受刑一事,疑點重重。
詔獄不同於刑獄,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僅會羈押由天子詔令定罪的朝廷重臣。按理來說,沒有人敢隨意越過天子對詔獄中的犯人下手。除非是錦湆明確表露出了再不復用我、或暗示旁人他想要我死在詔獄裡,那些人才敢肆無忌憚地賄賂典獄,對我用刑。
第一批買通典獄的必然是我在朝中的政敵。他們想讓我失去為官資格,最好再多吃點苦頭——越到高位,官員便越注重名聲,此事不能做的很明顯——用鈍刀鋸斷我的腳筋就是一個“隱蔽又體面”的辦法,足夠讓我疼死過去幾回,傷勢表面卻看不出多少痕跡。
不得不說,自從我整頓六部後,大家做事的效率都很高。
我是凌晨被關進詔獄的,當日下午就站不起來了。
但從第二日開始,他們便不再顧及刑訊是否會在我身上留下痕跡。無論是打斷我的膝蓋逼我下跪,還是故意一寸寸碾碎我的指掌,皆已超出了算計的範疇,純粹是為了洩憤。更遑論之後的幾日……就好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間都得知了某個訊息,篤定我永無翻身之日,可以放心地將過往積壓的仇怨盡數傾瀉。
這個訊息只能是天子給出的。
我那時察覺到不對,說服了一名曾受過我恩惠的小獄卒替我送口信入宮,卻沒能見到錦湆。
此後我清醒又閒暇的時候便不多了,也再沒有精力思考。等我從渾噩中恢復,屍體已經被掛在城門樓上了。
這是我最想不通的事——以我對那小畜生的瞭解,他就是把自己吊死在城門樓上,也絕不可能把我破破爛爛地掛上去給別人看!
其中必有隱情。
我摸著懷裡哭得一顫一顫的小狗腦袋,耐心等他情緒平復下來,這才低聲問道:“我猜,當時錦湆是想把我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他解決完自身的問題再來找我吧?”
錦煜的呼吸一頓,緊緊咬著牙,難堪地別過臉,澀聲道:“是他……自以為是,害死了你。”
果然。
一個月前,北方星君們之所以同意將我暫且關入天牢,是因為他們當時需要先集中精力去對抗突破封印的天魔,無暇顧及我的情況。這麼做,一方面可以限制我的行動,另一方面也為了保護我的安全——天牢是天庭防守最嚴密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打進天牢,那天庭應該先一步完蛋了。
對於錦湆而言,也是同樣的情況。
詔獄本該是唯一一個他能夠完全掌握、且能限制我行動的地方。我沒有忘記他下令前最後看我的那一眼,那種非人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恐怕也清楚自己即將失控,不想傷到我,才想讓我在安全的地方避開。
我瞭解錦湆,也瞭解我自己。若我聽說錦湆發瘋,一定會想辦法入宮去找他。而以我的性格和權勢,除非侍衛也瘋了,拔刀將我砍死,否則沒有人能攔住我。
錦湆在倉促之間選擇了一個最極端的方法令我不能見到他,我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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