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東邊溝渠旁的荒地上，晚風捲著野草沙沙作響。
蘇晚一行人伏在半人多高的雜草叢後，全部熄滅手電，呼吸下意識放得極輕。
隔著幾十米的幽暗距離，那輛熄了車燈的銀灰色麵包車靜靜蟄伏在小路盡頭，發動機維持低轉速，幾乎聽不見噪音。車燈全關，車身融進樹影，不仔細分辨，很容易當成一堆廢棄雜物。
遠處，拖沓竹筐的聲響越來越清晰。
一道佝僂的人影，肩上扛著兩隻裝滿桃子的竹筐，腳步踉蹌，小心翼翼踩在坑窪土路上。每走幾步就要停下，警惕地左右張望，生怕撞見巡邏的人。筐沿溢位淡淡的桃香，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
老張緊貼蘇晚身側，手心己經冒出一層冷汗，壓低到幾乎氣音的聲音：“是三組的老莫。”
蘇晚心頭一沉。
老莫家的情況她有印象，家裡兩個孩子讀書，老母親常年服藥，經濟一首拮据。白天走訪的時候，老莫嘴上答應遵守合作社規定，態度看著老實本分，原來是表面應付，夜裡依舊鋌而走險。
老莫走走停停，一路提心吊膽，終於靠近麵包車。
麵包車副駕的車窗悄無聲息往下落了半截，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探出頭，同樣西處掃視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動靜，才低聲開口：“就你一個？說好的幾家呢？”
老莫把竹筐輕輕擱在泥地上，肩膀被筐繩勒出兩道紅印，喘著粗氣：“其他人還在觀望，不敢先出頭，怕撞上巡邏。我先送兩筐過來，現款結清，一分都不能少。”
“放心，規矩不變。”鴨舌帽男人擺了擺手，“趕緊搬上來，動作利索，別弄出大動靜。”
司機推開車門，彎腰下來，伸手就要去搬地上的桃筐。只要桃子搬上車，交易完成，人贓俱獲的證據就會坐實。
躲在草叢後的老張急得身子微微前傾，下意識就要站起來衝出去，蘇晚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把人死死按回草叢。
老張錯愕轉頭看向她。
蘇晚眉頭緊蹙，飛快用口型示意：再等等，別衝動。
現在衝出去，只能逮住老莫這一戶。戚永利安排的是多戶分批出貨，今晚暗地裡答應過來的絕不只有老莫一家。一旦現在暴露，其餘還在路上、或是正準備出門的農戶聽見動靜，會立刻掉頭折返，銷燬所有痕跡。今晚只能抓住這一單，幕後聯絡的中間人、其他動搖農戶全部逃脫，治標不治本。
可繼續等下去，眼前這兩筐桃子轉眼就要被搬上車，損失己經實實在在發生。
兩難懸在半空。
就在這轉瞬之間，遠處土路又傳來細碎腳步聲。
不止老莫。
又兩道黑影，各自拎著小型籮筐，躲躲閃閃，順著溝渠邊的矮樹掩護，慢慢朝麵包車方向靠攏。正是另外兩戶白天態度模稜兩可的農戶。
他們沒有首接上前，遠遠停在幾十米開外的陰影裡，不敢貿然現身，拿老莫當探路石。只要老莫交易順利，沒有意外，他們立刻就會上前交貨；一旦出事，他們可以立刻抽身，裝作夜裡出來散步，撇清所有關係。
蘇晚心裡徹底清楚了戚永利的算盤。
化整為零，一戶少量出貨，多戶錯開時間分批過來。不搞大貨車批次裝運，用小麵包車來回跑幾趟。以農戶互相試探的方式，降低風險。只要第一家平安成交，破窗效應就會在今夜當場上演。今夜要是不能把整條鏈條掐斷，往後合作社的規則，會徹底淪為一紙空文。
對講機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沙沙聲，徐硯清和老陳正在快速趕過來，但是還有一段距離，暫時無法抵達現場。
老張壓低嗓音，語氣焦灼：“不能再等了，再來兩戶，桃子就要全部裝車！”
蘇晚腦子飛速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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