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公路的路面坑窪,小車碾過碎石,車身輕輕顛簸。窗外連片的稻田隱在墨色裡,偶爾有零星農戶家的燈火一閃而過,很快又沉入黑暗。
小陳握著副駕的隨身碟,反覆檢查裡面整理好的資料,紙張列印件攤在腿上。“蘇姐,糧油廠的張總,我之前跟著老林去拜訪過一次。人挺務實,但做事很謹慎,沒看到實打實的倉儲落地,不會輕易籤意向單。”
蘇晚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穩地盯著前方車燈照亮的路面。“我知道。我們不能只拿規劃圖紙空口談合作,要把風險點提前擺出來。重點告訴他,秋收之後,我們能穩定供給多少稻穀,品質標準是什麼。至於倉儲延期這件事,不用刻意隱瞞,但要說清楚我們的解決方案,不讓對方覺得我們專案隨時會停擺。”
“建材商那邊怎麼辦?尾款缺口不小,就算糧油廠有意向,訂單定金也不會馬上到賬。”小陳皺起眉。
“分開處理。”蘇晚緩緩說道,“建材供應商最擔心的不是我們晚幾天給錢,而是怕專案爛尾,尾款徹底收不回來。我打算跟對方談,先支付一部分款項,剩下的尾款用合作社名下的稻穀存貨做擔保,寫進補充協議。只要倉儲能按時完工,秋收收糧之後,資金迴流,就能結清欠款。”
車子駛入城區,路燈連成一片流光。二十多分鐘後,抵達市糧油加工廠。廠區大門內還亮著辦公樓的燈,門衛核實預約資訊,放行車輛。
張總的辦公室在二樓,推門進去的時候,對方還在翻看報表,看見兩人到訪,放下鋼筆,示意他們坐下。
“蘇小姐,小陳,晚上過來,應該是有急事。”張總泡了兩杯茶,語氣平和。
蘇晚沒有繞彎,首接把圖紙、農戶意向清單、稻穀品質檢測報告依次攤在茶几上。“張總,我們這次過來,是想敲定秋收後的供貨意向。合作社擴建倉儲完成後,預計能集中收儲近兩百噸本地晚稻,統一烘乾、除雜,品質穩定。”
張總低頭翻看資料,手指點在倉儲擴建圖紙上:“圖紙我看過你們之前發的版本。我聽說,你們工地建材款出了問題,施工有可能停工?”
訊息傳得比預想中更快。小陳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蘇晚。
蘇晚神色不變,坦然承認:“確實遇到短期資金壓力,建材尾款暫時沒湊齊。但我們己經在協商分期支付,並且準備用現有庫存稻穀作為履約擔保,儘量不耽誤工期。最壞情況,最多延後十天,不會拖過秋收高峰期。”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張總您可以派人隨時去工地實地檢視進度。我們合作社最大優勢,是源頭首連農戶,稻穀產地集中,不用從多個零散糧販手裡收糧,批次穩定,雜質少。加工廠省去中間環節,採購成本能壓下來。”
張總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桌面:“道理我懂。但我們廠每年秋收時節可選貨源很多,不少糧商願意低價供貨。我要的是穩定,一旦你們倉儲延期,收不上約定數量的稻穀,我們生產線排期受影響,損失不小。”
“我們可以在意向協議里加上違約條款。”蘇晚立刻接話,“如果我方供貨達不到約定數量,按差額補償損失。當然,也希望張總這邊,能鎖定收購底價。今年糧價波動大,有保底收購價,農戶才願意把糧食交給我們,形成良性迴圈。”
兩人圍繞供貨量、質檢標準、保底價格、違約責任一點點磋商。小陳在一旁飛快記錄要點,時不時補充本地稻穀的品種優勢。
談話持續將近一個小時。張總合上資料,沉吟許久:“這樣,我先簽一份意向書。保底收購價按你們提的標準,但是有兩個前提。第一,三天之內,我安排人去倉儲工地現場核驗施工進度;第二,你們要保證最終入庫稻穀總量不低於一百五十噸。兩條只要有一條達不到,這份意向自動作廢。”
“沒問題。”蘇晚伸手,和張總輕輕握了一下,“三天時間,足夠。”
拿到意向書,走出辦公樓,夜風撲面而來。小陳長長撥出一口氣,壓不住心裡的欣喜:“成了!有這份意向書在手,回去說服建材商和農戶,底氣就足多了!”
蘇晚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鬆快。“只是意向,還不是正式合同。不能掉以輕心。現在馬上聯絡建材供應商,約他明天上午到合作社倉庫這邊面談,把這份意向書帶上。”
手機這時響起來,是林建國打來的。蘇晚按下接聽鍵。
“蘇晚,你們那邊談得怎麼樣?農戶這邊情況有變化。”林建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凝重,“剛才老周又折返回來,說隔壁糧商又加碼了,許諾額外補貼搬運費。另外兩戶農戶己經動搖,打算明天就跟糧商口頭約定賣糧。”
小陳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蘇晚靠在車身,冷靜回應:“老林,你穩住他們,別讓他們當場籤協議。我們拿到糧油廠的保底意向了,明天一早回去,當面跟所有農戶講清楚。還有,通知工地負責人,今晚加班整理施工現場資料,做好迎接糧油廠核查的準備。”
“好,我這邊盡力拖住。”
結束通話電話,蘇晚看向小陳:“連夜返程。時間很緊,明天上午兩場硬仗,一場和建材商談尾款,一場召集搖擺不定的農戶開會。”
兩人重新坐回車裡,車子調轉車頭,離開糧油廠,再次駛向城外的鄉間道路。夜色更深,前路蜿蜒,車燈劈開厚重黑暗,向著稻田的方向前行。
另一邊,合作社的倉庫裡,林建國掛完電話,獨自站在空蕩的水泥地坪上。遠處田埂傳來幾聲蟲鳴,他手裡攥著農戶登記表,望著遠處沉沉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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