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家居所外
冬日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稀薄的暖意,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氣。義縱從宮中出來,一路腳步輕快,胸中激盪著方才面聖帶來的複雜心緒。有後怕,有慶幸,更有一種豁出一切後、賭對了的亢奮。陛下那句“我看能用”,如同最滾燙的烙鐵,印在了他心頭,也點燃了他沉寂己久的野心。
他推開自家那扇略顯簡陋的木門,院中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除了姊姊義姁正在廊下翻曬著藥材,院子裡還站著一位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那人側對著他,正與義姁低聲說著什麼,手中拿著一個用素帛包好的小包,顯然是藥。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頭來。一張稜角分明、膚色微深的面容映入義縱眼簾,眉宇間是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沉靜與銳氣,雖未著甲冑,但那股隱隱的、屬於軍人的剽悍與沉穩氣息,卻讓人無法忽視。
是衛青。
義縱心頭一跳。他雖初入宮廷,但對這位近年來聲名鵲起、深受陛下信重、更是皇后親弟的年輕將領,自然是如雷貫耳。他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禮:“草民義縱,見過衛侯。”
衛青也己從義姁那裡知曉了義縱的身份,她新得陛下恩典、即將入朝為郎的弟弟。他微微頷首,態度平和:“義郎官不必多禮。 某隻是來向義姑取些調理的藥材。”
義姁見弟弟回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對衛青道:“將軍,藥己備好。 這是家弟義縱,蒙陛下恩典,不日將入宮侍奉。他年少莽撞,日後在宮中,還望將軍得空時,提點一二。” 她這話說得客氣,既是託付,也是為弟弟在衛青面前留個印象。
衛青看了義縱一眼,點了點頭:“義姑言重了。 義郎官能得陛下青眼,自有其過人之處。衛某不敢當‘提點’二字,同在陛下麾下效力,互相照應是應當的。”
他又與義姁客氣了兩句,便告辭準備離去。義姁連忙對義縱道:“阿縱,你替我送送衛侯。”
“是,阿姊。”義縱應下,側身讓開道路,“衛侯,請。”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小院,來到略顯清冷的街道上。起初只是沉默地走著,氣氛略有些拘謹。衛青不是多話之人,義縱面對這位戰功赫赫的侯爺,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只默默跟在半步之後。
走了一段,義縱覺得這般沉默太過尷尬,便尋了個話頭,再次拱手,語氣誠懇:“久聞衛侯之功,威震北疆,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將軍用兵如神,勇冠三軍,令晚輩欽佩不己。”
衛青腳步未停,只淡淡道:“義郎官過譽了。為將者,守土安民,分內之事。些許微功,皆是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之果。”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也將功勞歸於上。
義縱見他不接“戰功”的話茬,心思一轉,想起方才在宮中應對陛下時,隱約感覺到衛青似乎對自己有些“底子”的打量,也或許是他多心,又見衛青雖為將軍,但步履沉穩,身形協調,顯然是常年習武之人,便試探著將話題引向了武藝:
“衛侯謙虛了。晚輩雖不才,卻也知戰場搏殺,非僅憑謀略,將士個人武勇亦至關重要。 觀侯爺氣度,必是弓馬嫻熟,技擊超群。晚輩早年混跡市井,也曾胡亂學了些粗淺拳腳,強身健體罷了,在將軍面前,實是班門弄斧。”
果然,衛青聞言,腳步似乎微微放緩了一絲,側頭看了義縱一眼。他眼光何等老辣,方才在院中第一眼,便看出這年輕人下盤穩健,肩背肌肉線條流暢,眼神銳利且反應敏捷,絕非尋常文弱書生,倒像是經歷過些磨礪。此刻聽他主動提起,便順著話道:
“武一道,貴在實用,強身護國,不在花巧。 義郎官既曾習練,想必自有心得。宮中郎官,亦需通曉騎射技擊,以備不虞。 你既將入值,平日勤加練習,總無壞處。”
這話算是認可了義縱,也給出了勉勵。義縱心中一喜,知道話題打開了,連忙道:“衛侯教誨的是。晚輩定當謹記,不敢懈怠。 只是獨自練習,總覺難以精進,若有幸能得侯爺一二指點,實乃大幸。”
他說著,見前方街角有一座供行人歇腳的小亭,冬日無人,便順勢邀請道:“將軍若不嫌棄,前方有座小亭,可否稍坐片刻?晚輩對騎射搏擊有些粗淺疑問,想冒昧向將軍請教。” 他姿態放得很低,純粹以“請教武藝”為名,既自然,也不至於讓衛青覺得突兀或有所圖謀。
衛青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空亭。他本不欲與這新晉郎官過多交往,以免引人猜疑。但義縱態度誠懇,請教的問題也侷限於“武藝”,且是義姑的弟弟,多少要給幾分薄面。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也好。”
二人走進亭中,拂去石凳上的灰塵,相對坐下。亭子簡陋,西下空曠,倒是個說話不怕人聽去的地方。
起初,義縱真的只是問些騎射發力、步戰技巧的問題,他早年混跡市井,打架鬥毆是常事,後來雖洗心革面,但也並未完全放下拳腳,甚至還刻意找了些路子學過些軍中流傳的粗淺把式,因此問得倒也在點子上。衛青話不多,但回答往往一針見血,首指要害,讓義縱聽得連連點頭,大有茅塞頓開之感,聊到興頭上,漸漸也放鬆了些。
“……將軍所說腰馬合一,發力於腳跟,貫通於指尖,晚輩練了許久,總覺滯澀,方才聽將軍一點撥,方知是肩肘未曾放鬆之故。”義縱感嘆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與衛青一番交談,他感覺比自己瞎琢磨半年收穫還大。
衛青見他領悟頗快,且所問皆務實,並非誇誇其談,心中對此人觀感也好了些。他隨口問道:“看你身手,似不獨是自己摸索,可曾與人切磋,或有同伴一起習練?”
義縱正聊到興頭上,聞言也未多想,幾乎是脫口而出:“將軍好眼力。晚輩少時在軹縣,確有一結義兄弟, 名喚張次公,與我性情相投,常在一處廝混,也一同……呃,一同習練些拳腳。 他為人機警,身手靈活,尤其擅長近身纏鬥與短刃,身法飄忽,動若脫兔,論起小巧騰挪的功夫, 怕是不輸於我。只是他性子更野些,不喜約束……” 他說到“張次公”名字時,語氣自然地熟稔,顯然交情匪淺。
然而,話一齣口,義縱便立刻意識到失言了!張次公!他方才在陛下面前自陳罪狀時,可是清清楚楚提到了這個名字。“與同里惡少年張次公等人,幹過些打家劫舍、偷雞摸狗的勾當”!
他怎麼能當著衛青的面,如此自然地說出這個“同案犯”的名字,還誇讚其“身法不輸於我”?這豈不是坐實了自己與“惡少年”關係密切,且至今仍有聯絡?衛青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在陛下面前的“悔過”只是敷衍,實則與舊日同夥依舊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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