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抱著卡萊爾走了一段路，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去哪裡。
這個認知讓他的腳步在荒原上停了一瞬。風從西面八方湧來，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舞。懷裡的身體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燙得驚人。那種熱度透過衣物傳來，像是一小簇闇火在他懷中燃燒。
血族的體溫本該是永久冰涼的。而此刻的卡萊爾，像一塊被燒透了的炭。
索恩低頭看了一眼。卡萊爾的頭歪在他的頸窩處，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而急促。那些焦黑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他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選擇了南方。那裡遠離狼族領地的核心地帶，也遠離奧德里奇在東北方向的勢力範圍。南方是一片被兩個種族都遺棄的荒野，遍佈著沼澤、密林和起伏的丘陵。沒有道路，沒有哨所，也沒有任何文明種族的聚落。
對現在的索恩來說，那裡是最安全的去處。
他走了整整一夜。
他的體力在此刻幾乎是無盡的，即使抱著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腳步依然快而平穩，像一頭在夜色中遷徙的狼。他的感官時刻保持警覺，捕捉著周圍所有的動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或者草叢中某種小動物受驚逃竄的聲響，每一次都會讓他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
但一路上，什麼都沒有追來。
也許奧德里奇的人被他的出現震懾住了，也許對方根本沒有預料到會有一個狼族戰士出現在那種地方，也許對方認出了他。無論如何，此刻的安寧對索恩來說是難得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找到了一個棲身之處。
那是一個隱藏在矮丘之間的天然石洞。洞口被一片密集的荊棘遮擋了大半，除非走到極近處，否則很難發現。索恩側身穿過荊棘叢，手臂被劃出了幾道細長的口子，但他毫不在意。他彎腰鑽入洞中。
洞內比他預想的要寬敞一些，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石子和苔蘚，乾燥而平坦。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植物的氣味，並不難聞。一縷灰白色的晨光從洞口上方的縫隙裡漏進來，剛好照亮了洞中一小塊區域。
索恩將卡萊爾輕輕放在最裡面的地面上。
他剛鬆開手，卡萊爾就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呻吟。他的身體蜷縮起來，整個人瑟瑟發抖，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點反抗能力的困獸。他的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冒出一些破碎的音節。
“不要走……索恩……不要……”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索恩聽得很清楚。他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卡萊爾其實並不是在對他說話。那個人的意識顯然己經模糊了，他正在半夢半醒之間，無意識地呢喃著。
“我錯了……別走……”
索恩的喉嚨動了動，移開了視線。
他蹲在洞口附近，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手臂上，一言不發。
晨光從身後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長又暗。他的背光著，上面的每一道傷疤都在光線中清晰可見。那些被族人用銀器反覆灼燒過的痕跡，像是一片片扭曲的溝壑，永遠地刻在了他的皮膚上。
他被自己的族人這樣對待的時候，卡萊爾在哪裡？
他被困在那個銀色籠子裡的時候，卡萊爾正按照計劃，準備來取走他的心臟。
而此刻，那個人正虛弱地躺在他身後，喃喃著他的名字，求他不要走。
索恩把手插進頭髮裡，十指收緊了，指節泛白。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整個人彎下腰去，像一座即將垮塌的橋。
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至極的嗚咽。像是從胸膛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整整一個雨季的溼冷和所有無處宣洩的痛苦。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頭髮，用力到幾乎要把髮根拔出來。
但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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