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李嘉欣盯著天花板，臥室的窗簾沒拉嚴，外面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數著那道光從左邊挪到右邊又挪回來，數了西遍，每一遍的落點都不一樣，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推著它慢慢走。
身子底下的床墊是蘇晚晴挑的，乳膠的，軟硬剛好，但此刻躺著總覺得哪裡不對，翻過來，床單蹭著腳踝，翻過去，被角壓在腿彎下面硌著。她翻到第十一次的時候，胸腔裡那顆東西又跳得快了，不是晚上跑樓梯那種狂跳，是另一種，細細密密的，像有誰拿指尖在她肋骨內側一下一下地叩著，輕輕的，不間斷。
她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腳掌貼上去的時候涼了一下，很快就適應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扶著床頭站了兩秒才穩住，然後往門口走。黑色平底鞋還扔在玄關沒放回鞋櫃，她看了一眼，沒穿，赤著腳踩過客廳的地板，踩過沙發旁邊那塊她倆從二手市場搬回來的地毯，踩到蘇晚晴的臥室門口。
門縫下面透出來一點光，很暗，是床頭燈那種暖黃色的、糊了一層布罩子的那種。她抬手敲門，指關節在木門上磕了兩下，咚、咚，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樓下的人。
裡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腳步聲過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門口停了。
門開了。
蘇晚晴站在門裡面，頭髮散著，比白天披下來的時候更蓬鬆一些，幾縷黏在頸側。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圓領，領口邊緣磨得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睡裙的布料貼著身體的輪廓，胸前的弧度在燈光下投出柔和的暗影，腰線往下收，胯骨處又撐開，裙襬搭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她的眼睛半闔著，眼皮微微浮腫，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兩排細密的影子，像是從夢裡被撈上來還沒來得及完全醒透。
“嗯？”蘇晚晴的嗓子是啞的，從鼻腔裡哼出來一個音節，尾音往上挑了一點。
李嘉欣站在門口，赤著腳，腳趾在冰涼的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展開。她的睡裙是白色的，薄薄的純棉，肩帶細細的搭在肩峰上，領口鬆鬆地敞著。她看著蘇晚晴，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點點軟塌塌的鼻音。
“睡不著。”李嘉欣說。
蘇晚晴的眼睛睜大了半寸。睏意從她臉上退下去一層，瞳孔裡那層模糊的膜慢慢散開了，露出底下清醒的光。她的視線在李嘉欣臉上停了兩秒，從上眼皮的紅腫到下眼皮淡淡的青色，又回到李嘉欣的瞳孔裡，像在看什麼需要確認的東西。
“跟以前一樣，”李嘉欣又說，聲音更輕了，像是怕那句話太響會碎掉，“我能不能……跟你睡。”
蘇晚晴看了她兩秒。然後什麼也沒說，側了側身，讓開門口。拖鞋在地板上啪嗒轉了個向，她往床邊走回去，步子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帶著睏意沉甸甸的拖拽感。她的睡裙後襬在腿彎處晃著，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下面微微凸起，隨著步伐一上一下地起伏。
“明天還要上班呢。”蘇晚晴的聲音從床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帶著被子摩擦的窸窣聲。
李嘉欣跟著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門鎖咔嗒一聲輕響。
房間比客廳小一些，床頭燈罩著一層米黃色的紗，光從裡面透出來就軟了，落在床單上像鋪了一灘溫溫的水。被子掀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淺灰色的床單和另一個枕頭，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坑，是蘇晚晴剛才睡出來的形狀。
李嘉欣走到床邊。赤腳踩在床邊的地毯上，絨絨的羊毛扎著腳心。她彎腰掀開被子那一角，鑽了進去。床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往下沉了沉，蘇晚晴側著身的那面微微晃了一下。
她躺下來。枕頭上有蘇晚晴頭髮的氣味，檸檬和皂角混著一點點汗意，溫溫熱熱的從布面上滲出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味順著鼻腔滑進肺裡，胸口那顆細細密密跳著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跳得慢了一點。
李嘉欣翻了個身面朝蘇晚晴。床頭燈的光從背後打過來，把蘇晚晴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睫毛在顴骨上方投出兩道扇形的影。蘇晚晴的呼吸己經變長了，從淺的那層慢慢沉進去，胸廓起伏的頻率均勻，每一下都隔了相等的時間。
李嘉欣的手動了。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背蹭過蘇晚晴的肩膀，指腹擦過睡裙的棉布面料，帶著一點試探。蘇晚晴的肩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沒完全醒。
手繼續往前。指尖碰到蘇晚晴睡衣胸口那塊布料的時候，蘇晚晴的呼吸亂了一拍——那口吸進去的氣在中間頓了一下才撥出來。李嘉欣的手掌貼上去，掌心隔著薄薄的棉布覆在那道柔和的弧度上，能感覺到布料底下的皮膚是溫的，那片柔軟的輪廓在掌心裡滿滿地撐著，像一個剛好被一隻手兜住的圓。
蘇晚晴的身體繃了一下。肩膀往後縮了半寸，脊背弓起來一點又放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了李嘉欣的手腕。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力道不重，但能感覺到那種抗拒的意思，拇指壓在手腕內側的血管上，能觸到李嘉欣突突突跳著的脈搏。
“嘉欣。”蘇晚晴的聲音從側躺著的姿勢裡傳出來，還是啞的，但比方才清醒了一些，尾音沉下去，帶著一點模糊的警告。
李嘉欣沒動。手就那麼擱著，掌心貼著那個弧度，沒有加力也沒有鬆開。她湊近了一點，額頭抵上蘇晚晴的後頸，髮絲掃過蘇晚晴頸側那小塊皮膚，嘴唇幾乎貼著蘇晚晴耳朵後面的那個小凹陷。
“就一會兒。”李嘉欣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去，氣息溫溫地撲在蘇晚晴的耳廓邊緣，“手放著就行。”
蘇晚晴的手還扣在李嘉欣的腕上。拇指在脈搏上停了三秒，然後鬆開了。手從被子外面縮回去，落在自己身側，手指慢慢伸展開，指腹貼著床單。
她的脊背重新放鬆下來了。肩膀從微微弓著那一截收回來，平鋪在床墊上，睡裙的肩帶在她翻身的時候滑下來一截，露出肩頭一小片圓潤的皮膚。呼吸從剛才亂的那一拍裡找回了節奏，慢慢變長，變深，胸廓的起伏恢復了均勻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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