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從公司出來,夜風貼地灌來,捲起枯葉翻半圈又落回。她站在臺階上拉緊外套拉鍊,把下巴埋進領口,走進夜色。
口袋裡的手機貼著大腿震了一下,她沒理。走了二十幾步又震了第二下,她皺了一下眉,停下來掏出來看。螢幕上躺著兩條微信,一條來自李月芙,另一條是朋友圈的提示,陳法蓉的頭像旁邊綴著紅色小點。
她先點開了朋友圈。陳法蓉的新動態,三分鐘前,配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兩隻手疊在一起,塗了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和另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交握著,背景虛成一片暖黃。第二張是半身合照,陳法蓉靠著一個男生的肩膀,眉眼彎著嘴角彎著。
配文寫著:“白天我把一切獻給工作,晚上我把一切獻給你。”
她把手機塞回外套內袋裡,手心在褲側蹭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前面有一條窄巷可以抄近路,她拐了進去,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前後兩頭的光撐不住中間那段黑暗,她的視線跟著牆根掃過去。
一隻蟑螂,黑褐色的殼在路燈餘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暗光。它正沿著牆角線不緊不慢地爬過一小片剝落的牆皮,兩根觸鬚在牆面上探了探。李嘉欣盯著它看了兩秒,厭惡地皺了皺眉,剛要把目光移開,側方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一蓬金色的頭髮從路燈邊緣的暗處冒出來,頭髮底下是一張年輕的臉,穿一件白色圍裙,胸口繡著一行小字。他手裡舉著一根極長的掃帚,木柄攥得發亮,頂端的硬塑膠須密密炸開,比他整個人還高出半個頭。
“終於讓我逮到了,”他的聲音清脆而洪亮,在巷子裡彈了一下又彈回來,“你這小偷,無路可逃了吧!”掃帚掄圓了朝她面門揮過來,破空聲帶著呼呼的風響,塑膠須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線。
李嘉欣下意識後仰,沒完全躲開。掃帚末梢從左側臉頰擦過,塑膠須刮過顴骨下方,一陣麻刺的痛,像細密刷子狠蹭了一下。身體被風推得後退,鞋跟磕在牆根上,整個人往後仰了半截。
李嘉欣還沒站穩,掃帚己杵到她面前,塑膠須尖幾乎戳到鼻尖。“就是你吧,”金髮男孩喘著氣,聲音裡帶著抓住現行犯的亢奮,“偷溜進我店裡偷東西的人,我守了三個晚上可算逮著你了。”
李嘉欣嘴唇剛動,想說“你在說什麼”,又一道影子從路燈邊緣斜插進來。扎高馬尾的女孩從牆側竄出,穿著同款白圍裙,運動鞋踩得地面啪啪響。她二話沒說撲過來,右手朝李嘉欣臉側扇去。
那一巴掌帶著整個人的衝勁,力道不輕。掌跟貼著她右顴骨落下,李嘉欣的頭被扇得往左偏,整個人重心不穩往旁邊趔趄兩步,後背撞在牆上,膝彎一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坐在地上,兩腿胡亂伸著,右鞋尖蹭到牆角磚縫。後背靠牆,雙手一左一右捂著半邊臉,透過指縫看見地面嵌著一片乾枯落葉。左臉是掃帚塑膠須刮過的刺痛,火辣辣地發散,像被貓撓過;右臉是掌跟蓋過的悶痛,帶著發漲的鈍感。
金髮男孩放下掃帚,木柄磕地一聲悶響。他彎腰,圍裙下襬蹭過地面,單膝跪在李嘉欣面前。高馬尾女孩站他身後半步,攥著拳頭呼哧喘氣,掌根皮膚泛紅。
男孩湊近半寸,眯眼在路燈余光中打量她的臉。額前幾根碎髮耷拉在眉骨上,鼻尖一道淺紅痕,左右臉頰都泛著不同程度的紅。藉著光,他終於看清了臉部輪廓,下頜線從耳根往下收得柔和分明。
那雙眼睛被睫毛遮了一半,縫隙裡透出的光清澈透亮,眼角微微泛紅。膚色在暗光中泛著薄薄一層白,整張臉的線條幹淨得像是描過輪廓的,安靜地立著,帶著那種讓人多看兩眼就覺得自己冒失了的好看。
金髮男孩的呼吸明顯短了一拍,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剛才那股理首氣壯的亢奮徹底褪乾淨了,像是被冷水兜頭潑下來的蠟燭。他蹲在那裡,手指攥了一下圍裙的布料又鬆開。
“你……”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被巷子裡的風聲蓋過去,“你是不是附近上班的人?”
高馬尾女孩從後面伸頭看了一眼李嘉欣的臉,盯了兩秒,嘴張成圓。她又看看蹲著的男孩,又看看坐著的李嘉欣,往後退半步,鞋跟踩到掃帚柄上絆了一下才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