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記得這麼清楚?”
“押進丹房前,管事把牌掛反了。我看了半夜。第二天有人翻回來,說數字朝外才方便點數。”
周岱記住的則是封條。他被塞進免檢藥車,經過北嶺驛站時,外面的人停過一次車。舊封條撕下後丟進車廂,正落在他腳邊,上面有戒律堂火紋。新封條沒有火紋,只寫“廢丹渣”。
陸照把北嶺三座驛站的簿冊拓本鋪開。赤七木牌出現的同一天,一輛青雲免檢藥車從落星城北門入山。三日後,相同車軸印記的車輛以廢丹渣名義出山。兩份記錄的車伕名不同,車重也相差四百餘斤。
議事長老抓住那四百斤:“車重變輕,正說明卸了藥材。怎麼證明車裡裝的是人?”
“不能證明。”陸照說。
席間一陣騷動。
他用左手壓住拓本一角,右臂仍固定在身側:“驛站記錄只能證明這輛車在對應時日進出、換過名目,和證人記憶的路線及時序相合。單拿這本簿冊,不能證明車裡是人;單拿陸平和周岱的話,也不能證明它就是這輛車。”
“既然都不能證明——”
“所以才要交叉看。”蘇憐道,“不是把一句‘不能單獨證明’說成‘什麼都不能證明’。”
她讓書吏把木牌、封條、車軸印和日期分成四欄。相合處畫實線,只有單方陳述的地方畫虛線。沒有人被允許把虛線描實。
這時,青雲普通弟子席裡站起一名婦人。
她穿著雜役灰衣,袖口磨得發白。守席弟子想讓她坐下,她卻從懷中拿出一疊折了很多次的舊紙。
“我認得一個名字。”
監察使沒有讓她直接上臺,先問她是否願意公開身份。婦人說自己叫顧秋娘,青雲外院洗衣房雜役,失蹤者顧春生的姐姐。十五年前,顧春生被告知調往西邊外礦,從此沒有回來。
她被帶到屏風後辨認。這樣臺下能看見拓本,留影屏卻不照她的臉。
梁墨原稿拓本上,“青十一”後有一個被擦掉大半的名字,只剩“顧”字下部和第二個字的一撇。顧秋娘沒有先看那處。她從舊紙中抽出三封家書,讓書吏隨機挑一封,與原稿疊在透光板上。
顧春生寫“春”字時,下面的“日”總向左歪;寫生辰“五月初九”時,九字最後一鉤很長。原稿編號旁的小注,恰好留著同樣的鉤。
“青十一,顧春生。”顧秋娘隔著屏風說。
她沒有哭喊,只問了一句:“外礦的調令呢?”
青雲人事冊中沒有那份調令。
只有一條“自行離宗,不知所往”的補記,補記日期比顧家收到外調口信晚了四個月。
月河閣把家書原件還給顧秋娘,只封存透光比對圖和經她同意的拓本。青雲席中又有兩人站起,說認出了被擦掉的姓氏。
監察使沒有讓他們當場報名字。
“願意公開的,進入單獨辨認室。暫時不願公開的,留下聯絡符即可。拒絕公開不影響以後作證,也不得據此推定所認之人不存在。”
兩人中有一人坐了回去。沒有人逼他說明原因。
長案上的第一隻封證匣合攏時,原本只有編號的紙上,第一次多了一個經過家書、生辰、筆跡和人事冊交叉確認的姓名。
青十一,顧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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