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天色還沉在墨藍裡,院子裡冷得很。
石桌上那盞油燈被風吹得打了個晃,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搖來搖去。
李蓮花裹著件棉袍,袖口攏到手心,坐在沉舟對面。
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目光卻穩穩當當落在沉舟身上,像在打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口訣看過了?”
“看過。”
“哪兒不懂?”
沉舟沉默了一息,開口道:“最後一句——‘隨息往來,如水潤沙,不將不迎’,我從未想過,將息路往回收,只知往前推。”
李蓮花點了點頭,像是早料到他會卡在這兒。
“你的問題從來不是一招一式。”
李蓮花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像怕他漏聽半個音,“你那身功夫,走的是剛猛藏鋒的路子。”
“遇敵只進不退,遇傷只扛不疏。”
“你血脈渾厚,自愈極強,但這麼多年,那些暗傷、淤氣,你全吞在肚子裡,一點沒散出去。”
“如今經脈裡堵得像老河床,氣血看著足,走起來處處打結。”
沉舟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想起這幾年來偶爾出現的滯澀感,眼裡閃過幼年練功時被逼著抗住所有痛苦、不許喊疼的舊事。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李蓮花沒給他多想的工夫,繼續道:“這套,沒有殺伐氣,沒有強攻的路數。”
“只有八個字——藏鋒、穩血、疏淤、固元。”
“順著你原本的脈絡走,不擰著來,不強突。”
“你往日練功,習慣憋著一口氣往前衝,現在要學著把這口氣散開,順著經脈的走向,緩緩遊走。”
“不求勁力多猛,只求行走無間。”
沉舟垂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練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寸都蓄著極強的勁力。
可此刻聽李蓮花一字一句說來,他卻覺得這雙手從未如此陌生過。
“坐穩,五心朝天。”李蓮花的聲音斷了沉舟的思量。
沉舟依言盤膝坐正,雙手結印,背脊挺直如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