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排整齊的光格子。
傅子攸靠在軟枕上,面前擺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正跟楊玉汝鬥法。
“娘,太苦了。”傅子攸皺著眉頭,把臉扭到一邊去,如一隻抗拒洗澡的貓。
“苦也得喝。”楊玉汝端著碗,語氣溫柔但態度堅決,“太醫說了,這藥一日三碗,一碗不能少。”
“三碗?”傅子攸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後背捱了一刀,又不是嘴捱了一刀,為什麼要從嘴裡灌三碗苦水進去?”
秋秋站在一旁,手裡的帕子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忍住沒出聲,眼睛卻彎成了兩道月牙。
“因為嘴離後背不遠。”楊玉汝面不改色,“喝。”
“娘,您講點道理。”
“我跟你說理說了十四年了,你聽過嗎?”楊玉汝把碗往前一送,“喝。”
傅子攸接過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把碗往秋秋手裡一塞,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嘴裡嘟囔著:“下輩子不當人了,當棵樹,不用喝藥。”
秋秋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楊玉汝也被逗笑了,伸手在女兒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當樹也要喝藥,樹生了蟲也得噴藥。”
“那我不當樹了,我當石頭。”傅子攸靠在枕頭上,表情嚴肅。
“石頭倒是省心。”楊玉汝一邊收拾藥碗一邊說,“就是不會動,你那些衣裳首飾穿給誰看?”
傅子攸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站在床尾靠牆位置的阿辭,嘴角動了一下,常年抿著的那條線,極快往上彎了一瞬,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秋秋看見了,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阿辭已經看向了窗外。
秋秋在心裡記了一筆。小姐把阿辭逗笑了,雖然只有一瞬。她跟了小姐五年,第一次看見阿辭的嘴角動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丫鬟掀開簾子,通報說二老爺、二夫人和傅雅小姐來了。
傅子攸和楊玉汝對視了一眼。楊玉汝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思是“我來應付”。傅子攸搖了一下頭,意思是“不用,我來”。
傅義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包東西,笑容客套周全。王敏跟在他身後,也提著一包,笑容比傅義的更標準幾分。
傅雅走在最後面,捧著一個食盒,臉上的表情是精心調配過的——關切、矜持,還有一絲“我是被逼來的”的不情願。
“子攸啊,”傅義把補品放在桌上,聲音關切得像在哄小孩,“叔父聽說你受傷了,心疼得一宿沒睡好。這不,讓你叔母找了些上好的補品,給你送來。你好好養傷,缺什麼跟叔父說。”
王敏跟著點頭,聲音柔柔的:“是啊,子攸,你叔父一早就讓人去藥鋪挑了這些,都是補氣血的,你讓廚房燉了喝。”
傅雅把食盒放在桌上,垂著眼:“姐姐,這是我做的花生酥,你嚐嚐。”
一旁王敏怕她多說錯話,悄悄在身後扯了下傅雅的衣袖。
傅子攸靠在枕頭上,笑著道謝:“叔父叔母太客氣了,我不過受了點皮外傷,還麻煩你們特意跑一趟。”
她停了一會,順勢轉了話題:“那天及笄禮場面太亂,我當時忙著護住母親和鎮國公夫人,沒顧上你們倆,叔母和妹妹那天沒碰到危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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