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住的院子在寺裡偏西,清靜得很。
遲雪端著梳子進來的時候,祁霽風已經被人安置在窗邊的榻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拿著一卷書。
遲雪在他身後坐下來,拿了梳子,替他把散下來的頭髮慢慢梳順。
她手指撥過他髮尾的時候,感覺到那頭髮比從前薄了些。
右相府那幾個月養出來的那點肉,如今全沒了,下頜尖得擱在領口外頭。
他坐在那兒很安靜,背脊挺著,跟從前沒什麼兩樣,遲雪不說,他也不說。
可她心裡清楚。
守在外面的太監前兩日來回過話,說六殿下夜裡不太安穩。
起初是翻身,後來是動靜越來越大。
有一回半夜,太監聽見屋裡有東西翻倒的聲響,趕緊推門進去,看見祁霽風趴在地上,輪椅倒在一邊,兩隻手撐著地磚,胳膊繃得直抖。
太監要扶,他擺手讓人出去,自己撐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靠回床邊坐著。
第二日天亮了,他照常洗漱、用膳、看摺子,面上什麼都沒提。
太監說這樣的事不是一回兩回了,有時候一晚上能有兩三次。
遲雪一邊梳,一邊想著這些。
手裡那把梳子往下走,走到髮尾處,手一頓,齒尖扯到了他頭皮上。
她下意識收了手,等著他出聲——疼、哼一聲、皺個眉,什麼都好。
可祁霽風坐在那兒,什麼反應都沒有。似是那梳子根本沒碰到他,眼睛還落在那捲書上,書頁都沒翻。
遲雪心裡堵的慌。
她把梳子擱下,手在他發頂上摸了摸:“風兒,疼嗎?”
祁霽風翻了一頁書,答了兩個字:“疼。”
遲雪松了口氣,正要順著說“沒事了”,就聽見他接著說了下半句。
他手裡的書往膝上一擱,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母妃……兒臣這裡更疼。”
他這一句話落下來,遲雪怔在那兒,半天沒動。
她看著他那根指著心口的手指頭,指尖縮著,像抓著什麼東西。
她想安慰幾句。
想說一句“風兒你別多想”,又想說一句“她也有她的難處”再想說一句“你再養養,往後什麼樣的姑娘都有”。
可這些話在她喉嚨裡,一個字也沒擠出來,她知道他這會兒要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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