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首門外。十里亭。
晨霧濃得像一鍋化不開的白粥。十步開外連路邊的樹樁子都吞得乾乾淨淨。
車軲轆碾壓黃土路的“吱呀”聲，在霧氣裡拖出老長。
三十輛大馬車。車軸被壓得彎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木頭呻吟。
拉車的挽馬鼻孔噴著白氣。馬蹄踩在春雨泡爛的泥地裡，拔出來帶起一坨黑泥。
原禮部郎中張玉坐在第一輛車的車轅上。
他拿粗布袖口胡亂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抖得握不住馬鞭。
昨天太極殿上連砍七顆人頭，他嚇得躲在桌子底下尿了褲子。
好在太傅辭官鬧出大亂子，他趁著各部衙門癱瘓，連夜遞了病退的摺子。
車廂裡裝的根本不是茶葉。
層層麻袋底下，全是他這十年在京城撈的足色雪花銀。
“都快點！趕在霧散前出了京畿地界！”張玉回頭壓著嗓子催促。
旁邊車轅上坐著的幾個同僚，長長吐出一口粗氣。
“這就算逃出生天了。那五歲娃娃殺心再重，手也伸不到咱們江南老家。”
“等回了老家，憑咱們車裡這幾百萬兩白銀，買田置地，照樣是個土皇帝。”
幾個人壓低聲音互相吹捧。僵硬了一整夜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一陣尖細的笑聲。
突兀地切斷了他們的竊語。
笑聲從西面八方的濃霧裡鑽出來。陰柔。刺耳。像夜貓子在刮磨生鏽的鐵鍋。
張玉後背一涼。頭皮上的頭髮全立了起來。
拉車的幾匹馬受了驚，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馬車劇烈顛簸。
“誰裝神弄鬼！”
張玉拔出腰間防身的佩劍。手腕抖得劍尖首畫圈。
晨霧被一股陰寒的罡風強行吹散。
幾十道紅色的身影，像沒腳的幽靈一樣從白霧裡飄了出來。
大紅色的官服。緞子面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飛魚。
衣襬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腰間掛著狹長彎曲的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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