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不是不知道。
西姑洗完臉，換了身乾淨衣裳，被大姑抱在懷裡，不哭了，但還在發抖。她剛才在井底待了好一會兒，底下陰冷，嚇著了。
大姑把她的頭髮拆開，重新梳，一邊梳一邊輕聲說：“西妮，不是大姐說你，你以後可得小心點。咱爹咱娘年紀大了，經不起嚇。你要是出了事，他們咋辦？”
西姑低著頭，小聲說：“我知道了。”
“還有，”大姑壓低了聲音，“小飛他媽不在了，咱娘心疼他，你多讓著他點。別跟他爭，別跟他搶。他比你小，又沒媽，咱家得多疼他。”
西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站在旁邊，聽見了，心裡酸酸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天快黑的時候，爺爺趕著馬車回來了。
馬車從村口拐過來，棗紅馬踏著碎步，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車沿上坐著奶奶，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車板上鋪了被褥，被褥上坐著一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滿臉皺紋，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裹著小腳。
那就是老奶奶。
爺爺把馬車停在門口，先跳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老奶奶扶下來。老奶奶腿腳不好，下車的時候顫顫巍巍的，爺爺一手扶著她的胳膊，一手攬著她的腰，慢慢挪下來。
奶奶從另一邊下來，拎著包袱，站在旁邊護著。
“奶奶！”西姑第一個跑過去，她己經緩過來了，臉上又有了笑。
老奶奶眯著眼看了看西姑，笑了：“這是西妮吧？長這麼大了。”
西姑拉著老奶奶的手，老奶奶的手枯瘦，青筋暴起，但很暖。
我站在後面，不敢上前。我對老奶奶沒什麼印象，她在我媽去世那年就被送走了，那時候我才三歲，如今己經快六歲了，還是記不住。
奶奶看見我，朝我招手：“小飛，過來，叫老奶奶。”
我走過去，站在老奶奶面前，抬頭看著她。
老奶奶低下頭，看了我一眼，眼眶突然就紅了。她鬆開爺爺的手，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糖，遞給我。
“小飛，給你，吃糖。”
糖是用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包的，在夕陽下閃著光。我接過來，攥在手裡，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老奶奶。”
老奶奶摸了摸我的頭，手指涼涼的，像秋天的風。
“這孩子，長得像他娘。”老奶奶說，聲音有點顫。
奶奶在旁邊接話：“像秀英，眉眼像。”
老奶奶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她轉過身，被爺爺扶著，一步一步往院子裡走。
我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塊糖，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又酸又暖。
西姑湊過來，看了看我手裡的糖，嚥了咽口水，沒說要。
我把糖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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