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剛亮，奶奶就把西姑喊醒了。
“西妮，起來了，該上學了。”奶奶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把我也吵醒了。我躺在炕上，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還沒大亮。西姑從我旁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眯著眼睛，一臉不情願。
奶奶進來幫她穿衣服。西姑不吭聲，任奶奶把棉襖套上，釦子扣好，又蹲下來繫鞋帶。奶奶一邊系一邊唸叨：“書包收拾好沒有？鉛筆削了沒有？作業帶齊沒有？”西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帶了還是沒帶。
奶奶幫西姑梳好頭，紮了兩根小辮，繫上紅頭繩。西姑下了炕，去廚屋洗了臉，回來背上書包。
“奶奶，我用不用去學校？”我趴在炕上問。
奶奶回頭看了我一眼。“你爸跟老師說過了，說過段時間去北京，先不去了。你在家待著吧。”
“為啥她能去我不能去？”我指了指西姑。
“你西姑又不去北京，她得上。”奶奶說。
西姑站在堂屋門口，揹著書包，噘著嘴，不高興。她不高興的不是去上學，是我不去。以前我倆一起去，一起回，路上有個伴。現在她一個人，那些欺負她的孩子還在，沒人替她擋著。她看了看我，沒說話，轉身走了。西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我想追出去，奶奶攔住了我：“你在家待著，別搗亂。”
上午，太陽出來了。冬天的太陽不高，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棗樹下，曬太陽，看螞蟻。西姑不在，沒人跟我說話，我就一個人蹲著。
院門被人推開了，對門的王奶奶端著一個小筐進來，筐裡放著線。她跟奶奶差不多年紀，走路不緊不慢的。
“嫂子，在家呢？”王奶奶笑著喊。
“在呢，你來吧。”奶奶從堂屋迎出來，手裡也端著一個線筐。
緊接著，前院的三奶奶也來了。三奶奶是爺爺的三弟媳婦，五十來歲，圓臉，說話嗓門大，隔老遠就能聽見。她一手挎著線筐，一手提著一個小板凳。
“嫂子，我來晚了，剛才餵雞來著。”三奶奶把凳子放在棗樹下，坐下來。
奶奶、王奶奶、三奶奶三個人湊一塊兒，就開始紡線織布。院子裡早就拴好了線，從棗樹拉到院牆，又從院牆拉到堂屋門口，一根一根，白花花的，像蜘蛛網。奶奶把線穗子遞過去，王奶奶接住，兩個人一遞一送，線在她們手裡來回穿梭，發出嗡嗡的聲音，像蜜蜂在叫。三姑和桂香阿姨也出來幫忙。三姑蹲在地上，把線一根一根理好，纏在木板上。桂香阿姨站在旁邊，幫著遞線穗子。
“小飛，別在院子亂跑，絆了線就白費勁了。”奶奶喊我。
我站起來，換個地方蹲，繼續看。
“嫂子，你這線染得真勻，在哪染的？”王奶奶拿著線穗子在眼前看。
“前街老李家，他家染線好，不褪色。”奶奶說。
“多少錢一斤？”
“三塊五。”
“不貴，我上回染的還西塊呢。”三奶奶接話。
奶奶笑了笑，手上不停。我看著她們防線，看不明白。線從穗子上抽出來，在她們手裡轉來轉去，繞到木板上，又繞到另一個穗子上。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
“奶奶，這線幹啥用的？”我問。
“織布，織了布做床單，給你三叔結婚用。”奶奶說。
“我三叔要結婚了嗎？”
“以後用。”奶奶瞪了我一眼，我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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