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天,家裡的小麥堆成了山。
堂屋裡,偏房裡,連過道都堆滿了麻袋和化肥袋子,鼓鼓囊囊的,裝著用油條換來的麥子。袋子碼得整整齊齊,一層一層往上摞,快要頂到房梁了。我孃的縫紉機被擠到了牆角,上面也摞了兩袋麥子,那臺縫紉機好幾個月沒用過了。爺爺說等賣了麥子再搬出來,奶奶嘴上應著,可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那是她兒媳婦留下的東西,捨不得讓它蒙灰。
桂香阿姨的油條鋪生意好,村裡人都認她的手藝。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和麵、炸油條,爸爸幫忙招呼客人、收錢找零。兩口鍋一口炸油條,一口盛胡辣湯,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去半條街。村裡人吃了都說好,外村的人也過來買。有的人沒現錢,就從家裡舀一碗麥子來換。一斤麥子換兩根油條,再搭一碗胡辣湯。
麥子越換越多,屋裡堆不下,爺爺開始犯愁了。
“大成,這麥子該賣了。”爺爺蹲在棗樹下,手裡夾著煙,對爸爸說,“再不賣,屋裡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爸爸也蹲著,低著頭,手裡沒點菸,就是搓著菸捲。“行,賣了吧。”
“再不賣該生蟲了。”爺爺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讓老三去喊你二叔,他是村裡的交易員,認識收糧食的人,讓他牽個線。今年麥價還行,別拖了。”
三叔從偏房出來,穿著一件舊軍褂子——不是他自己的,是爸爸從北京帶回來的,穿舊了給他了。他應了一聲,抬腳就往外走。二爺家就在前院,跟我們家隔著一道牆,走幾步就到了。兩家人住得近,平時串門抬腳就到。二爺在村裡當交易員,誰家賣糧食、買牲口,都找他牽線搭橋,他認識的人多,門路廣。
過了兩天,收麥子的來了。一輛大拖拉機,停在戲園子門口,轟隆隆的發動機聲把半條街的人都驚動了。收麥子的是個中年男人,姓周,戴著眼鏡,挺斯文的,手裡拿著一個算盤,噼裡啪啦撥。他進來看了看麥子的成色,抓了一把放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放在嘴裡嚼了嚼。
“孫叔,這麥子不賴,粒大,飽滿,沒雜質。”周老闆豎起大拇指,“我給你比市場價高一毛,咋樣?”
爺爺看了看爸爸,爸爸沒說話。爺爺說:“行,高一毛就一毛。稱吧。”
本家的幾個叔叔都來幫忙了。二爺家的老三,我叫他三叔,比我家三叔小几歲,還沒成家。三爺家的二叔——三爺的二兒子,也來了。還有隔壁的大伯,是爺爺的本家侄子。男人們扛麻袋,女人們撐袋子口。一袋一袋往車上搬,麥子嘩嘩地倒進車廂裡,揚起的灰塵嗆得人首咳嗽。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大家有說有笑。
“大成這買賣做對了,半年就掙這麼多麥子。”二爺家的三叔扛著一袋麥子,喘著氣說。
“可不是嘛,比種地強多了。”三爺家的二叔接話。
奶奶在廚屋裡燒水,沏了一大壺茶,端出來放在棗樹下。“歇會兒,喝口水。”大家放下麻袋,蹲在棗樹下喝茶,用袖子擦汗。
三叔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也端了一碗茶喝。
爺爺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爸爸。“老三也不小了,該成家了。”
三叔端著碗,沒抬頭。
“前街老張家有個閨女,叫張巧雲,我見過,模樣周正,人老實,不愛說話,針線活也好。”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託前街你二嬸去問過了,人家也願意,說你家老三踏實肯幹,不嫌咱家窮。”
三叔的臉紅了,端著碗走到一邊去了。他這人就這樣,在村裡跟誰都能說幾句,可一提親事就臉紅。奶奶說他從小就怕見生人,見了個姑娘連話都說不利索。
爸爸笑了,“老三還不好意思了。行,這門親事不錯。前街的,離得近,嫁過來走動方便。”
三叔的婚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張巧雲,前街老張家的閨女,比三叔小兩歲,二十三。村裡人都說她脾氣好,不愛說話,跟三叔正好相配。日子定在中秋節第二天,八月十六。奶奶說這是個好日子,圓圓滿滿。爺爺點頭,沒說話,可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
這些天,家裡開始忙活了。奶奶請了幾個本家的嬸子來幫忙做被子。堂屋裡鋪了一塊大塑膠布,嬸子們盤腿坐在上面,一針一線地縫。被面是大紅色的,繡著鴛鴦戲水,被裡子是白布的,絮的新棉花,軟乎乎的。
“大娘,你這針腳真勻。”二嬸誇奶奶。二嬸是二爺家的兒媳婦,我叫她二嬸。
“做了幾十年了,勻不勻都要做。”奶奶頭也沒抬。
嬸子們輪流來,今天來兩個,明天來三個,嘰嘰喳喳的,一邊縫被一邊聊天。我和西姑蹲在棗樹下,看著她們,聽不懂她們的話,就覺得熱鬧。
“小飛,嬸子問你個事。”二嬸從堂屋裡探出頭,招呼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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