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這是幹啥？”三姑走過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進院就抱著孩子哭，誰也沒讓他受委屈。這麼多人看著，好像誰咋他了似的。”
爸爸沒說話，也沒抬頭。
三姑還要說，爺爺從後院出來了。他手裡還拿著刨子，站在堂屋門口，臉拉著，看了三姑一眼。
“你回屋去，管那麼多幹啥。”
三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扭頭去了廚屋，門簾摔了一下。
爸爸慢慢鬆開我。他抬起頭，看著我的臉，用手擦了擦眼淚，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疼，有愧疚，有說不出的苦。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修長，乾乾淨淨。
“小飛，爸給你買新衣裳了，一會兒試試。”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跟三爺和本家的幾個叔叔打了招呼。三爺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大叔在旁邊說：“二哥，回來了？”爸爸應了一聲，進了西屋。
西屋的門打開了。空了好久，裡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溼的黴味湧出來。爸爸把帆布包放在炕上，推開窗戶通風。他在裡面待了一會兒，把床鋪收拾了一下，然後從包裡拿出幾件新衣裳，疊好，抱在懷裡，出了西屋。
他走到奶奶跟前。奶奶站在廚屋門口，手上沾著面，圍裙上也是面。她看著爸爸，眼眶紅了，可沒讓眼淚掉下來。
“娘，這是給小飛買的衣裳，一會兒讓他試試。”爸爸把衣裳遞過去。
奶奶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你去歇著吧，坐了一路車。”
“不累。”爸爸說。
那天晚上，家裡擺了兩桌。堂屋裡一桌，院子裡一桌。親戚不多，本家的幾個叔叔、二爺、三爺、大叔，加上我們自家人，剛好坐滿。大姑和三姑在廚屋忙活，奶奶掌勺，菜一道一道端上來。有燉雞、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粉條白菜，還有一大盆餃子。白麵饅頭蒸了兩屜，管夠。
爺爺坐在正中間，奶奶坐在他旁邊。姑姥姥坐在爺爺另一邊，爸爸坐在對面，三叔坐在爸爸旁邊，我和西姑坐在奶奶旁邊。
爺爺端起酒杯，先敬了姑姥姥一杯。“姐，路上累不累？”
“不累，三兒他們開得穩。”姑姥姥端起水杯，以水代酒，抿了一口。
“姐，您身體到底咋回事？信上也沒說清楚。”爺爺放下酒杯。
姑姥姥嘆了口氣。“血壓高，經常暈倒。還有糖尿病，血糖下不來。醫生說不能累著，不能生氣，得養著。”
“糖尿病是啥病？”奶奶在旁邊問。
“就是血糖高，好多東西不能吃。甜的不能吃，麵食不能吃，米飯也不能多吃。”姑姥姥說著，看了一眼桌上的餃子，“這餃子我不能吃，吃了血糖就上去了。”
奶奶趕緊說：“那給您做點別的。”
“不用，我吃菜就行。”姑姥姥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在碗裡。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姐，等後邊的房子蓋起來，咱們搬後邊院住。老三兩口子帶著孩子在一個院住不方便。您住東屋，清靜，沒人打擾。”
姑姥姥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奶奶在旁邊接話：“姐，你有啥不習慣的就跟我說，別客氣。”
“客氣啥，自家人。”姑姥姥笑了笑，可那笑裡還是透著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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