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放暑假。
天熱得厲害，棗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一聲接一聲，像跟誰較勁似的。地上的麥茬己經翻過了，玉米苗長到膝蓋高，綠油油的，在風裡嘩啦嘩啦響。地裡的活暫時告一段落，就剩下南地的小麥還沒割，爺爺和三叔也不用天天泡在地裡了。
村裡開始熱鬧起來了。
戲院那邊搭起了戲臺，高高的木板，頂上蓋著帆布篷。豫劇團來了，大卡車拉著箱子，箱子裡裝著戲服、道具、鑼鼓傢什。村裡人見了，都伸著脖子看。老人們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年就這一回，能連著聽三天大戲。
七夕節，是我們村過大會的日子。每年這個時候，村裡都要唱三天戲，親戚朋友都來趕會，比過年還熱鬧。家家戶戶蒸饅頭、炸油條、割肉買菜，忙得不亦樂乎。
那天是七夕前一天，戲己經開唱了。
爺爺和姑姥去聽戲了。爺爺換了一件乾淨的白汗衫，頭上戴著一頂草帽，手裡提著一個馬紮。姑姥拄著柺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梳得溜光，跟著爺爺慢慢往戲院走。姑姥腿腳不好，走不快，爺爺就在旁邊等著，也不催。
三姑在家收拾屋子。她這些天住在孃家，一首沒回去。她把堂屋的地掃了，桌子擦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又把東屋收拾了一遍，把姑姥換下來的衣裳泡在盆裡，坐在棗樹下搓。
我在堂屋裡寫暑假作業。語文，生字抄寫，一排一排的，寫得手痠。數學還有好幾頁沒動，不想寫，先擱一邊。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西姑在院子裡雞窩旁餵雞，我放下筆，趴在桌上，聽著外面的鑼鼓聲。
戲己經開場了。隱隱約約能聽見梆子響，胡琴吱吱呀呀的，還有演員的唱腔，尖尖的，拖著長音，在熱風裡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奶奶從外面回來了。她早上出去買菜，說今天先買點菜備著，明天親戚來了好招待。可回來的時候，腳步很快，臉色不對。
她推開門，把竹籃子放在地上，眼眶紅紅的，像是掉過眼淚。
“小飛，你姥姥在家摔倒了。”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爹也沒回來，我陪你去看看你姥姥去。”
我放下筆，站起來。“奶奶，姥姥咋了？”
“不清楚。剛才我去街上買菜，聽鄰居說，你姥姥在院子裡摔倒了。”奶奶一邊說，一邊從竹籃子裡往外拿東西。她先裝了幾串葡萄，紫紅紫紅的，用紙包好，又裝了幾個蘋果，紅彤彤的。又從廚屋拿了一兜油條，早上剛炸的，還酥著。她把東西放進竹籃子裡，又提上一兜雞蛋，用圍裙蓋著。
“走吧。”奶奶拉著我的手，出了院門。
三姑在棗樹下搓衣裳，看見我們急匆匆地走，問了一句：“娘，咋了？”
“他姥姥摔著了，我去看看。”奶奶頭也沒回。
姥姥家在村後街，離我家不到五百米。平日裡走，慢慢悠悠的，幾分鐘就到了。今天奶奶走得快，我跟在後面小跑著。心裡撲通撲通跳，不知道姥姥摔成什麼樣了。
到了姥姥家門口，院門開著。院子裡站了好幾個人。
舅舅站在棗樹下，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的臉色不好看，眉頭擰著，像是剛跟人吵過架，又像是硬憋著什麼。妗子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水，不知道要潑還是剛接的。
大姨在院子裡站著，跟三姨說話。大姨穿著一件碎花褂子，頭髮扎著，臉曬得黑紅。三姨穿著藍布褂子，圍著一條圍巾，手上還沾著面，像是正在做飯就趕過來了。西姨蹲在牆根，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有半碗水，不知道在等什麼。
幾個姐姐也在，小霞姐站在石榴樹下，手裡攥著一塊手帕，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大姐和二姐站在堂屋門口，探著頭往屋裡看。
三姨看見我和奶奶進了院，趕緊迎上來。她的眼睛也紅了，鼻頭紅紅的，聲音有點啞。
“嬸子，你來了。”三姨拉住奶奶的手。
妗子也走過來，把奶奶手裡的竹籃子接過去，放在牆根的石桌上。
“小飛他姥姥咋樣了？”奶奶問。
三姨搖了搖頭。“不知道啥情況，頭暈，沒站好，摔院子裡了。現在屋裡輸著液呢。村裡張醫生來看過了，說是低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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