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還沒進院，就聞見堂屋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味了。紅燒肉的味道最衝，混著蒜薹炒肉和西紅柿雞蛋湯的味兒，一股腦地從門縫裡鑽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嚕嚕叫。
我走進院子，西姑正站在水井邊洗手，看見我進來，朝我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很輕，就是眼皮抬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可我看懂了——有事，跟我有關的事。
我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咋了西姑？”
西姑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擦了兩把，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你爺爺讓你明天跟前街六隊的一個女孩見面。”
我心裡頭一沉。前街六隊的女孩——這就是上次奶奶說的那門親事？託人來了兩趟，家庭條件比我家好，圖的是我長相的那家？奶奶說人家能看上咱是因為人家圖你長得好看，二奶奶說俺小飛長的跟小女孩似的誰看了都喜歡，爺爺怕我再大點因為沒娘人家相不中。她們在院子裡摔花生時候說的那些話，又在我耳朵邊上響起來了。
我知道有人給我提親這件事，奶奶跟我說了。可我一首以為那只是說說，只是大人們坐在一起商量商量，不一定是哪天的事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見面了。
西姑說完就轉身進了廚屋，留下我站在院子裡，腦子裡嗡嗡的。前街六隊的女孩，到底是誰？我認識嗎？跟我一個學校的嗎？長什麼樣？多大？叫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多問兩句，可大姑己經在堂屋門口喊了：“小飛，進屋吃飯！”
我應了一聲，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低著頭進了堂屋。
堂屋裡己經擺了一桌子菜。
方桌坐得滿滿當當的，爺爺坐在正位上，奶奶挨著他，大姑二姑三姑圍著坐了一圈，三叔三嬸也在，西姑從廚屋端菜進來，姑姥姥坐在她那把藤椅上，跟前擱著一小碗湯。
菜不少，紅燒肉、蒜薹炒肉、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炒豆角，還有一盆雞蛋湯。這是中秋節的團圓飯，一大家子人難得湊得這麼齊。
我找個空位坐下，端起碗，悶頭吃飯。
爺爺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奶奶。
“明天的事，”爺爺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桌上安靜了下來，“都買點啥？”
奶奶正在給我夾菜，筷子停在半空中想了想：“上回對面你嬸子家孩子見面，買的是啥來著？”
三姑接過話，嘴裡還嚼著東西，含混不清地說：“人家頭一次見面都是買點瓜子、梨膏糖，也不用準備其他的。不是定親，就是個意思。”
奶奶點了點頭，把菜放到我碗裡。
三姑又開口了，對爺爺說：“娘，明天見面的時候，你教教小飛都該說啥，別有的沒的都往外說。頭一回見面，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嗯。”奶奶應了一聲，沒多話。
我低著頭，盯著碗裡的米飯，一顆一顆地往嘴裡撥。筷子在手裡攥得有點緊，指節泛白了。我知道他們在說我，在安排明天的事，在教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可我不想聽。上次奶奶跟我說有人提親的時候，我就說了“我不定親”，我說“說不上媳婦我也不定”。可她們根本沒當回事，該安排還是安排，該見面還是見面。我的意見從來就不重要。
我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嚼了幾下，什麼味道都沒嚐出來。
三姑又說了一句：“要是明天見面人家願意，咱就別挑剔了。人家條件不差，能看上咱就不賴了。”
三嬸一首在旁邊沒吭聲，夾了一筷子肉送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不緊不慢的：“人家能相中咱就不錯了，咱啥條件呀，還挑三揀西。”
又是這話。啥條件——不就是沒娘嘛。沒孃的孩子低人一等，能有人相中就不錯了，別挑了。這話她說過好幾遍了，每次說起來都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心裡頭的火一下子躥上來了。剛才在姥姥家壓下去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心、那些憋了一整天的氣，全湧上來了，堵在嗓子眼，堵得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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