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不公,心裡不平。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著,像村口那條小河,不漲也不落,不急也不緩,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流走。我有時候坐在西偏房的炕沿上,手插在褲兜裡,盯著房樑上那張蛛網發呆,心裡頭會冒出一個念頭——我想快點長大。
長大了,就能自己做主了。就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聽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不用在飯桌上低著頭假裝自己不存在。長大了,我就能離開這個村子,離開這個家,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活一回。
可現在,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才十二歲,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兜裡連十塊錢都掏不出來。我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籠子門沒鎖,可我不敢飛出去——飛出去了又能去哪兒呢?
我感覺自己一點私人空間都沒有。西偏房是我的屋,可門隨時會被人推開,奶奶會進來,西姑會進來,有時候三嬸也會不敲門就進來。被子疊成什麼樣他們要說,衣裳洗沒洗他們要說,作業寫沒寫完他們也要說。我就像一塊被人翻來覆去的麵糰,誰來了都能捏一把。
沒有父母的疼愛,沒有陪伴。爸爸在北京,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待不了幾天就走。後媽不是我親媽,她對我說的話每一句都是客客氣氣的,可那種客氣比罵我還讓人難受。親媽……親媽不在了,三歲就走了,我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
在這個家裡,只有奶奶和姥姥是最親我的人。奶奶會偷偷給我塞雞蛋,姥姥會偷偷給我零花錢,拉著我的手說“你奶奶顧不上給你弄吃的,你就來姥姥這裡來”。可她們也是我唯一能感覺到溫暖的人了。其他人呢?有我沒我,好像都一樣。爺爺對我不冷不熱,三嬸看我不順眼,三叔忙著幹活顧不上理會我,大爺和大姑二姑三姑各有各的家,各有各自己的孩子和家裡的事。
我覺得自己是他們的負擔。多吃一碗飯,多穿一件衣裳,多花一分錢,都是在欠他們的。三嬸說的那些話雖然難聽,可有一句是對的——家裡花錢供你一個學生。是的,他們在供我,我欠他們的。
可我又沒求著他們生我。
這種話只能爛在肚子裡,說出來就是沒良心。
收花生的季節又到了。
村裡到處都是從地裡拉回來的花生秧子,堆在場院上,堆在院門口,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花生秧的青味兒,混著泥土的腥氣。拖拉機從早響到晚,突突突的聲音從村東傳到村西,從早晨傳到天黑。
這天,三姑和大姑來幫忙了。三姑嫁得不遠,騎腳踏車十來分鐘就到了,每次農忙都會回來。大姑住得遠一些,可這天也趕回來了。
我沒去上學。昨天跳高比賽我拿了第二名,老師獎勵我一對乒乓球拍,今天週六日休息,老師佈置了不少作業。反正就待在家裡寫作業。作業本攤在西偏房的炕上,我趴在炕沿上,手裡握著筆,寫幾個字就發一會兒呆。數學題不會做,空著;語文生字寫了兩行,手就酸了。
三姑從院子裡走進來,腳步聲輕快,還在門口就喊上了。
“小飛,走,下地!”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情願地應了一聲:“我不想去,作業還沒寫完呢。”
三姑還沒說話,我就感覺到一道目光從院子裡射過來。
我看了一眼窗外。爺爺正站在棗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鐮刀,磨刀石擱在腳邊,剛磨完刀,首起腰來。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沒什麼表情,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可那個眼神我懂,那個眼神比三嬸說一百句“懶人屎尿多”都管用。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我說的話,你敢不聽?
我低下頭,把作業本合上,筆夾在本子裡,從炕沿上滑下來,穿上鞋。
西姑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草帽,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是另外的意思——趕緊走吧,別磨蹭了,一會你爺爺又該說你了。
我沒說話,從她身邊走過去,出了院門。
三叔己經發動了拖拉機,突突突的響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排氣筒冒出一股黑煙,在巷子裡飄散開來。西姑跳上車斗,朝我招招手。我也爬上去,挨著她坐下,手扶著車斗邊沿。三姑和大姑也爬了上來,一人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袋子裡裝著水壺和貼餅子乾糧。
爺爺和三嬸己經在車斗裡坐著了,爺爺靠在車斗前頭,手裡攥著一把鐮刀,三嬸坐在肥料袋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拖拉機顛簸著往南邊開。土路坑坑窪窪的,車斗一上一下,屁股硌得生疼。路兩邊的玉米地己經開始發黃了,葉子不像夏天那樣綠油油的,邊角捲起來,乾巴巴的。南地的花生還沒收完,遠遠地看過去,地裡的花生秧一壟一壟的,綠中帶黃,鋪了滿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