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奶奶和西姑開始收拾碗筷。西姑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廚屋去了，碗沿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摞得高高的，手扶著兩邊，走得小心翼翼。奶奶拿著抹布把桌子抹乾淨，抹了兩遍，又擦了擦桌角，也進了廚屋。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從廚屋裡一陣一陣傳出來，還有奶奶和西姑低聲說話的聲音，隔著牆聽不太清。
我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肚子飽飽的，後背暖烘烘的，不想動。
二奶奶吃完飯先過來了。手裡還拿著針線活，針線笸籮夾在胳膊底下，一看就是沒歇晌，吃了飯就趕來了。她進了院，笑著說：“收拾完了，快點把活幹完，明兒個變天就不趕趟了。”大爺站起來，從堂屋搬了個小板凳遞過去，說：“二嬸，坐下歇歇。”
二奶奶接過凳子，在棗樹底下的陰涼裡坐下，把針線笸籮擱在腿邊，跟大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大爺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應一聲，不急不慢的。
我蹲在牆根底下，用手摳磚縫裡的土，摳出一小塊碎石子，拿在手裡翻了翻，又扔了。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腦袋發昏，風從棗樹上吹下來，涼絲絲的，一熱一涼的，有點舒服又有點迷糊。
正閒坐著，東屋傳來姑姥姥的聲音，悶悶的，隔著牆不太清楚：“他爹……”
姑姥爺聽見了，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快步去了東屋。大爺也站起來，跟在姑姥爺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東屋。東屋的門開著，能看見姑姥爺彎腰湊到炕邊，跟姑姥姥說著什麼，聲音不大，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姑姥爺轉身，跟大爺說：“你姑說在屋裡躺得悶得慌，想出去透透氣。”
大爺點了點頭：“正好今天外面天氣好，去院子裡坐會吧。”
說著，姑姥爺和大爺一起攙扶著姑姥姥從東屋出來了。姑姥姥走得很慢，步子小，腿發軟，兩個人的手架著她的胳膊，她的身子微微往下墜，像是沒什麼力氣，整個人往下一沉一沉的，腳尖在地上蹭著才挪動一步。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可臉色還是蠟黃，嘴唇沒什麼血色，看著比前幾天又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眼睛倒是還有光，在陽光下微微眯著。
二奶奶看見姑姥姥出來了，趕緊站起來，把手裡的針線擱下，快步走過去，從另一邊扶著姑姥姥的胳膊：“慢點慢點，不著急。”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把姑姥姥攙到堂屋門口，在椅子上慢慢扶著她坐下。姑姥爺在她背後墊了一個枕頭，又給她腿上搭了一條薄毯子，讓她靠著舒服些。
姑姥姥坐下後，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胸口一起一伏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的臉迎著太陽，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很享受這片刻的暖意。
沒多久，三奶奶也吃完飯過來了。她進了院，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子，兜子裡裝著剪子和針線。她把布兜子放在油布邊角上，朝姑姥姥點了點頭，喊了一聲“大姐”，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客氣。她彎腰把油布重新鋪平，把早上的棉花和花布攤開，開始忙活起來。
三叔跟著也進了院。手裡拎著一把鐮刀，鐮刀頭上還沾著青色的草汁，亮亮的，像是剛從地裡割了草回來的。他把鐮刀靠在牆根底下，在水井邊洗了把手，水珠從他手指上滴下來，他甩了甩，走過來在院子裡站著，也不說話，就看著地上的棉花，臉上沒什麼表情。
奶奶從廚屋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油布邊上坐下，拿起針線又開始縫被子。二奶奶和三奶奶也坐下了，三個人圍在油布邊上，一人一個角，手裡捏著針，低著頭忙活起來。針線在布面上穿來穿去，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棉花被絮得厚厚的，軟軟的，在陽光下泛著絨光，像一朵朵白雲鋪在地上。奶奶的手指頭捏著針，在布面上扎一下，拽出來，又扎一下，動作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的，看著很熟練，像是做了幾十年了。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幾個大人坐在一塊兒，手上有活，嘴也沒閒著。
二奶奶先開了口，她一邊穿針一邊說：“你別說，那時候日子是真苦，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麵。我們家那口子年輕時候，淨吃紅薯面、玉米麵，吃得人臉上都沒血色，跟黃紙一樣，風一吹就倒。哪像現在的孩子，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還有白麵饅頭吃，擱我們那會兒想都不敢想。”
三奶奶接話，聲音慢悠悠的：“可不，那時候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一家子七八口人，分那麼一小塊，一人夾一筷子就沒了。我們那會兒盼過年，就盼那口肉。哪像現在，三天兩頭就能吃上。”
奶奶低著頭縫被面，手裡活兒不停，嘴也沒閒著：“你那還算好的，我小時候，糧食都讓地主收走了，家裡揭不開鍋，過年能吃頓雜麵餃子都算好人家了。有一年臘月二十八，我家就剩半碗麵了，我娘捨不得吃，留給我和我弟，她自己喝了一碗水就睡了。”
三個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過去苦日子的事。誰家揭不開鍋了，誰家孩子餓得哭了一夜，誰家爹孃為了省一口飯給孩子自己餓暈了。那些事聽著遠，可她們說起來跟昨天才發生似的，數字記得清清楚楚，人名一個不漏。
我和西姑坐在牆根底下，靠著牆，曬著太陽，聽大人說話，聽得津津有味的。那些事我們沒經過，可在她們嘴裡一說，就活生生的，跟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的。
正聽得入神，三叔忽然開口了。
他站在水井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歪著頭，像是在心裡琢磨了好一會兒了。他看著姑姥姥，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姑姑，我爹上面不是還有個哥嗎？是怎麼死在東北的？”
這個問題一齣，院子裡一下子靜了。
二奶奶手裡的針停住了，線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擺著。三奶奶不說話了，手裡的剪刀擱在膝蓋上。奶奶拿著棉花的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沒落下去。風從棗樹上吹下來，葉子嘩啦響了一聲，像是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姑姥姥沉默了一會兒。
她靠在椅背上，臉朝著太陽，眼睛半眯著。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分明，一道一道的，很深，像乾裂的黃土地，溝溝壑壑的，看著就讓人覺得日子不容易。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嘆上來的，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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