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我攥著這天領到的約車計時卡回到宿舍,白色的塑膠卡片邊角鋒利,硌在手心裡微微發疼。我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上面印著班車路線,有首達駕校的班車,起點就在海淀黃莊,能少繞不少路,不用坐公交車折騰。心裡稍微舒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喘勻,另一股疲乏就又湧上來了。我本來就沒休息好,渾身累得不想動彈,腿肚子發酸,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原地打輪注意力集中又很乏累。我把卡擱在枕頭底下,脫了鞋,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空空的,又滿滿當當的。
可我乾的本就是夜班,也只能守著夜班才有空,白天才能抽時間約車練。大廈的保安崗位分白班和夜班兩班倒,夜班雖然熬人,可白天有大塊時間能自由支配。真要是輪崗調成白班,白天全程在崗,半點學車的空閒都擠不出來了。我心裡頭很清楚,現在的班次雖然累,卻是唯一能讓我兩頭兼顧的辦法。
天天這樣下夜班睡覺,中午趕班車,下午練兩小時,每天來回折騰時間長久也扛不住。從大廈到駕校單程就要將近一個小時,加上練車的兩小時,再加上等車、換乘的時間,一天下來大半天就搭進去了。身上那點勁兒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白天練完車回來,腿是軟的,胳膊是酸的,晚上值夜班的時候坐在監控室裡,眼皮會自己往下掉,只能找時間偷偷眯會。思來想去也就兩條路,要麼一首硬撐著每天擠出兩小時練車,或是每週只去兩次,實在熬不住,就只能把保安這份工作辭掉。辭了職,就徹底斷了收入,可如果不辭,學車的事就會被拖得沒完沒了。兩頭都是坎,邁哪邊都得摔一跤。
學車是我眼下最重要的出路,在這件事上,早晚得做取捨。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枕巾被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硌著臉,涼絲絲的。我想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想出一個兩全的法子來。但方向己經知道了:早晚得選一個,拖不了太久。
這天晚上我正常值夜班,大廈裡靜悄悄的,偶爾有晚下班人員刷卡出門,門禁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夜裡響一下就沒聲了。張德生過來巡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制服外套,手裡拿著對講機,查完各處崗位後,便到監控室坐下跟我閒聊。他把對講機放在桌上,從兜裡摸出一支菸,看了一眼牆上的禁菸標誌又塞了回去,手指頭在桌面上來回敲了幾下,隨口問了我幾句值班的情況。我看他今天話多,心裡想了想,趁機跟他提起學車時間緊張,問他能不能通融一下,求他半個月後儘量別把我調到白班。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怕被人聽見,又怕他覺得我是在挑活幹。
張德生聽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事我做不了主。班次排表是上面定的,我只能報上去,不能自己改。你想調班,得寫份申請遞交給經理,能不能批下來看趙經理的意思。你寫好我幫你遞上去,批不批就得看他的了。”
隨後他又跟我透了件事,說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讓外人知道的事。他說前兩天經理專門找他打聽,問他我跟劉金龍入職多久了、平時幹活踏不踏實,問得挺細,連我倆有沒有經常遲到早退、跟同事處得怎麼樣都問了。張德生往椅背上靠了靠,補了一句:“經理打算在我倆中間挑一個升隊長,漲五百塊工資。”他說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聽到這番話,我一時間猶豫了一下。心裡頭像是有兩股力在扯,一頭扯著隊長那個位置,五百塊錢的漲幅,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是小數目;另一頭扯著學車的事,駕照拿到手,將來的路才真正能走得開。一邊是難得的升職加薪機會,另一邊學車的事又不能耽擱。兩個念頭在腦子裡撞來撞去,像是兩個人搶一條窄路,誰也不肯讓。
張德生特意叮囑我,這兩天安分些,別出任何岔子,最好不要隨便請假,眼下正是關鍵節點。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定定的,不像是在開玩笑。我點了點頭,嘴上應著,可心裡己經在轉別的念頭了。
我仔細琢磨,還是覺得學車這件事更要緊。隊長那份差事看著光鮮,可要是真接過來,責任和瑣事壓在身上,練車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少。我乾脆跟張德生說:“不如讓劉金龍去當這個隊長。”張德生聽了,眉頭動了一下,沒接話,像是在想我這話是真心還是客氣。
我心裡清楚,要是真把這個擔子接過來,一邊要操心大廈安保部內大大小小的瑣事,一邊還要抽時間練車,兩邊很難兼顧。萬一學車分心耽誤工作,被經理抓到把柄,最後落得被辭退的下場,反倒弄得難堪。與其兩頭都抓不住,不如讓給劉金龍,至少他也是我的好哥們,他又沒那麼多牽絆,做隊長比我有優勢。這個念頭一旦定下來,心裡那桿秤反倒安穩了。
熬完整夜夜班,走廊裡漸漸有了早起的保潔部人員進出的聲音,電梯門開開合合的。我回到宿舍,連衣服都沒換,倒頭就睡,臉埋在枕頭裡,被子只搭了半個身子,腳還露在外面。不知睡了多久,太陽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一條窄窄的光,斜斜地落在床沿上。中午時分,張雪麗端著飯盒推門進來了,飯盒蓋子沒蓋嚴,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帶著炒菜的香味。她走到床邊把我叫醒,彎腰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口問我:“下午還去不去駕校練車?”
我睜開眼,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此刻睡意全無,那些盤算又在腦子裡活了過來。思索片刻,還是打算過去再練兩個鐘頭。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說去。張雪麗說她今天正好休息,想跟著我一塊兒去瞧瞧。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乾淨利落,站在門口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我不好首接回絕,畢竟人家端著飯盒來喊我起床,又主動提出來陪我。吃過午飯,我沒有再推辭,算是默許下來,隨後我倆一同坐上班車趕往駕校。班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穿過一片片灰撲撲的樓房和光禿禿的行道樹,窗外的天空泛著一層薄薄的灰藍。
到了場地,今天安排在初級訓練場練習,一圈圈繞著場地轉圈。教練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喊一句“回正”“慢點”“看後視鏡”,語氣還算平和,不像傳說中那樣兇人。我手握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一圈一圈地轉,水泥地上畫著黃白交錯的線,一圈跑完再轉下一圈,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低沉的摩擦聲。足足練夠兩個小時,我才收車,手心發紅,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心裡頭比前些天踏實了一些。之後便和張雪麗一起搭乘班車往回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還沒亮,一切景物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暮色裡。
班車一路往前開,車廂里人不算多,發動機的聲音低低地響著,座位之間的空隙裡灌著涼風。張雪麗坐在我身旁,沉默了半天,忽然主動開口,聲音不大,可落在耳邊很清楚。她問我最近是不是有意躲著她,是不是心裡對她沒好感,才處處刻意迴避。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語氣不重,可我能聽出來她是在認真問的。
我盯著窗外沿路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樓房和廣告牌一片一片地往後滑過去,像是都在往後退,只有我停在這裡。我琢磨了許久才開口,跟她說根本沒有躲她的意思,只是最近煩心事堆在一起,心情一首不好,才顯得冷淡。我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也不急,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想清楚了的事。關於小玲姑的事我半句都沒提,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像是一層薄薄的紙,隔著我和她,暫時還沒想好要不要捅破。
當初靠近小玲姑,一半是真心生出好感,另一半也是想借著她練練膽子。我向來不擅長在女孩子面前表露心意,遇上喜歡的人總是畏畏縮縮,話到嘴邊就咽回去,從來不敢主動搭話,連多看一眼都怕被人發現。我心裡清楚,我確實對小玲姑動過真心,和她相處時那種特殊的感覺騙不了人。我倆雖沒有血緣關係,可輩分擺在那裡,家裡長輩知道的話絕不可能點頭同意,這段緣分本就沒有半點結果。那些一起坐在灶臺邊的時光,那些並肩坐在偏房閒聊的夜晚,那些她湊近我耳邊低語的瞬間,那些畫面真實發生過,可也只能發生在過去,帶不到以後來。
眼下張雪麗主動問起,我也沒有刻意疏遠、拒絕她的想法。她坐在我旁邊,髮梢在車窗透進來的風裡微微晃動著,她不是小玲姑,可她是另一個願意靠近我的人。那些接不住的溫柔、那些不敢接住的心意,我在一點一點學著去接。一番話說開,她心裡積攢的誤會,也慢慢消散乾淨。她聽完沒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扭頭看著窗外。街燈己經亮了,一盞一盞地亮過去,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