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這天,家裡年味兒正濃。屋外寒風還在颳著,可堂屋裡暖意融融,爐火燒得旺旺的,煤火映得磚牆泛出一層暗紅色的光。窗玻璃上凝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模糊了院裡的光景。奶奶和西姑坐在堂屋案板前包餃子,案板上面團軟乎乎的,在奶奶手底下揉來揉去,搓成長條,切成一個個小劑子,再拿擀麵杖一壓一轉,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西姑在旁邊舀餡,一勺一勺地往皮上放,捏邊的時候手指頭飛快地一捏一收,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成型了,整齊地碼在蓋簾上,白生生的,一排一排的。肉餡的香味混著蔥姜的氣味在屋裡飄著,聞著就叫人覺得踏實。
正忙著手裡的活計,堂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二奶奶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圍巾,笑呵呵地走了進來。她進門就喊:“喲,還在包餃子呢?這年味兒可真夠濃的。”奶奶抬頭看了一眼,笑了:“你來得正好,坐下說說話,別走了,一會兒在這兒吃。”二奶奶也不客氣,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案板旁邊,幾個人湊在一起嘮家常。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而然落到了我身上。二奶奶笑著瞅了我一眼,開口問:“俺小飛在北京待了這麼久,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談個女朋友啊?”她的語氣帶著那種長輩慣有的打趣,可我知道她是真在替我操心。我思考了一下,回她說:“一首沒有遇到合適的。”說完低頭看著案板上那些餃子,像是在迴避什麼。奶奶聽著心裡就犯愁,擀麵杖停了一下,嘆了口氣,忍不住唸叨我以後找媳婦的事兒:“孫兒也不小了,天天在外面跑,這婚事要是不抓緊,一拖就拖過去了。”她擔心我常年在外、把個人婚事耽擱著,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焦慮。
二奶奶在一旁寬慰奶奶:“咱孫兒光模樣都不愁找不到媳婦,你看這小夥兒,長得多精神,在北京待了這麼久,眼界也寬,哪能找不著物件?”她說著又轉臉看著我,“關鍵是他自己心裡有沒有中意的人。”她順勢把話題接了過去,開始給我說起了親。她先提起村裡前街書振家的二妹妹,說那姑娘長得周正好看,是我以前的老同學,書豔。她爺爺是村裡的老支書,家庭條件好,村裡很多人都想攀上她家親事。二奶奶說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有把握的事:“那姑娘我見過,出落得水靈靈的,人家家裡條件也好,爺爺當過支書,在村裡有頭有臉的,要是能成,小飛可算攀上好親了。”
二奶奶說完這些,看了看我問道:“你覺得書豔那女孩咋樣?”我回二奶奶說:“在學校的時候都有很多人喜歡她,就算她同意,她家裡人也不一定同意。”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知道按照家庭條件是差遠了,可語氣是實在的。書豔在學校的時候就是那種被很多人圍著轉的女孩,她家裡條件好,長得也漂亮,我這樣的條件,人家未必看得上。二奶奶聽了擺了擺手:“那不一定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家看的是人品,又不光看家底。”這時候爺爺從外面提著熱水壺進來了,聽見二奶奶給我說親的話題,沒有插話,只是把熱水壺放在爐子邊上,然後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支菸,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屋裡散開,被爐火的光映得發白。
奶奶把話題接過去,問二奶奶:“喜堂家那個孫女不是嫁人了嗎?”二奶奶瞥了一眼奶奶說:“人家大孫女嫁人了,二妮子也是挑來挑去的到現在還沒說上婆家呢。書豔那丫頭眼光高,這兩年相了好幾個都沒成,眼看歲數也不小了,家裡也開始著急了。”奶奶聽了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爺爺這時候接話說:“聽說喜堂家那個最小的孫女作風不好,這樣的家門,咱不攀親,咱折騰不起。”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沉沉的,煙夾在手指間,沒有抽,像是要把這句話的重量壓進屋裡每一個人耳朵裡。
二奶奶聽見爺爺說這些才話鋒一轉,又說起了周慧敏。是三姑父舅舅家的閨女,算是三姑父的親表妹。二奶奶有心,想把慧敏說給我。慧敏比我大一歲,也是我同學,比我高一年級的小學同學。二奶奶說:“這家你們沒意見,知根知底,家裡大人小孩都瞭解,關鍵小飛願不願意吧。慧敏她娘我熟,她爹也是個老實人,家裡就這一個閨女,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她說完看了看我,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我坐在旁邊靜靜聽著,心裡其實有點不樂意。奶奶的操心我當然明白,可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那樣被介紹、被撮合的感情,跟我心裡頭的不是一回事。我跟她們說:“我的婚事我想自己找,不想讓你們隨便介紹。”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語氣是明確的。
可奶奶聽了首嘆氣,滿心都是發愁。她一邊捏著餃子邊一邊說:“自己找?你在北京認識的人咱也不瞭解,萬一找個外地的,離得那麼遠,奶奶是擔心我萬一找個外地的風俗習慣不一樣的人家嫌棄過不下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在跑了。”她顧慮家裡就這樣的條件,家底普通,我又是後媽,家裡又沒什麼依仗。在奶奶眼裡,能找個本村附近、知根知底的姑娘,離得近、踏實安穩,她才能真正放下心。她說話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在想著什麼很遠的事。
我看著奶奶滿臉擔憂的樣子,又想到她現在身體不好,心裡實在不忍再忤逆她、惹她操心。她本來就病著,我不想讓她為了我的事整天愁眉不展。思來想去,我也就不再硬著性子拒絕,輕輕點了點頭,順著她們的話說:“你們要是想說,就去人家說說吧。”只是我心裡暗自打定了主意:介紹歸介紹,最後見面、相處、同不同意,終究還是我說了算。二奶奶瞧出我興致不高,連忙笑著打圓場緩和氣氛:“等過完年,都一個村的,我平日裡也常去她家串門,到時候我專程跑一趟,替咱家小飛打聽打聽。”她又看了看爺爺的臉色,“書振家二妹妹我也去提一提。”
爺爺一臉沉悶不樂意的表情,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說了一句:“長得好看沒用,作風不好也過不好日子。真要成了,以後過日子沒事光看著她吧。”他說話的語氣不大,可話裡的分量很沉。他又點了一根菸,“我看人家慧敏這女孩就不錯,每次在街上遇見人家都打招呼,懂事。那孩子我見過幾次,說話溫溫吞吞的,不張揚。”二奶奶接話:“慧敏她娘打聽過好幾次咱小飛了,我琢磨著也有那個意思。”她說完看了看西姑,像是在找個人幫腔。
西姑半天接不上話,她本來話就不多,一首在旁邊默默地包著餃子。看屋裡話音落下了,她放下手裡的餃子皮,開口勸了一句:“慧敏肯定能看上小飛,那個書豔性子太野,在外面有點瘋,街裡經常有人看見她晚上坐外村男孩的摩托車出去。”西姑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說這句話的,說完又低下頭,拿起一張餃子皮繼續包。
奶奶一聽這話,態度強硬了。她擀麵杖停了:“那咱不找這樣的,性子野的過日子不踏實。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她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像是拿定了主意。
可我打心底想,要是說親我還是中意二奶奶去書豔家問問。書豔雖然有人說她性子野,可我心裡頭多少還是覺得她更合我的眼緣。可看著奶奶的臉色,我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最後我硬著態度說:“先不管其他的,要是打聽的話都去問問再說吧。”我說完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一眼二奶奶。二奶奶回了一句:“中,過了破五我都去問問。”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我包了”的勁頭,像是己經把這件事裝進了心裡的日程表裡,成不成試試再說的態度。屋裡的氣氛鬆了下來,奶奶又開始擀餃子皮,西姑繼續捏邊,二奶奶又跟奶奶聊起了村裡誰家過年殺了幾頭豬。我坐在一旁,看著案板上的餃子一個接一個地擺滿蓋簾,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村裡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從遠處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外頭替這個年打著節拍。爐火還在燒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
二奶奶又坐了一小會兒,同奶奶閒聊了些村裡別的瑣事,末了起身要回去,說家裡晚上還要做飯,得早點回去。奶奶應聲應下,送走二奶奶後,又叮囑我和西姑,等晚上煮完餃子就早些歇息,明天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出門拜年磕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