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聲簌簌,吹得院門口的枯枝嘩嘩作響。房簷下掛著的紅燈籠被風扯得來回晃盪,底下的穗子甩在門框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我躺在西偏房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外面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盤旋著,遲遲不肯落下。經過昨天一場大鬧,村裡的空氣都安靜了不少。往日正月裡走親串門、說說笑笑的熱鬧勁兒,在我們這條巷子裡淡了許多。二奶奶和三奶奶兩家徹底斷了往來,門挨著門住著,碰面互不言語,幾十年的情分,因為一場猜忌就此擱置。早先拜年時互道的那句“過年好”,經過那日之後,再也說不出口了。連從門前經過的腳步聲都比平時更急,像是誰也不想在這條巷子裡多待一秒鐘。
家裡人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這件事。爺爺奶奶照常生火操持家務,不願再談論這場鬧得難堪的紛爭。爺爺一早扛著鋤頭出去了,奶奶坐在堂屋裡納鞋底,針線在布面上穿來穿去,嗤嗤的聲響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被一針一針地縫回去。誰也不提昨天的事,像是那些話被埋進了土裡,誰也不願再翻出來。可那份被壓下去的東西並沒有真正消失,它還卡在空氣裡,像一件舊毛衣上被勾破的地方,不碰就看不出來,一碰就看見那根線頭還在。
轉眼到了正月十二。清晨的薄霧還沒散透,院子裡的地面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灰白色的天光慢慢鋪滿院子,心裡盤算著回北京的行程。我走到奶奶身邊,她正坐在爐火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粥面上漂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冒著白氣。她看見我過來,先把手裡的碗擱在桌上,抬頭等著我開口。我跟她說出心裡的打算,想提前動身返回北京。我擔心若是動身太晚,趕不上時間,耽誤大爺帶我前去應聘新工作。奶奶聽完,沉默了片刻,眼底藏著不捨。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像是在用那口粥把到嘴邊的話嚥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北京的事要緊,那你就早點回去吧。”她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落得比平時慢。
我在爐火邊陪奶奶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閒話。她又叮囑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北京給她來個電話。我點了點頭,又跟她說打算去姥姥姥爺家提前道個別,奶奶說去吧,早點回來吃飯。我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首奔姥姥家方向走去,等到了姥爺家,推開門走進院子裡。
姥姥家院子裡的地面也凍得結結實實的,屋簷下掛著幾根細長的冰溜子,在陽光裡泛著冷光。姥爺正蹲在灶火旁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把皺紋映得深一道淺一道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站起來。等我走近了,他開口告訴我一件噩耗:說二姥爺在洛陽離世了。姥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他手裡還攥著一根乾柴,柴火的一頭己經燒著了,橘紅色的火苗沿著木紋慢慢往上爬著,他的手指離火苗很近,像是感覺不到燙。他說明天二姥姥和小姨就會護送骨灰回來,打算在咱們老家這邊入土安葬。他把手裡的柴火塞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來,眉頭擰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姥爺重重嘆了口氣,心裡格外難受。二姥爺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親弟弟,大半輩子都在洛陽工作,沒有怎麼回來過。小姨是二姥爺唯一的孩子,還是早年抱養的,這一脈本就人丁單薄。加上這邊舅舅的離世,家裡男丁就剩下姥爺和表哥還有大姐的上門女婿付領哥。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可我能感覺到他心頭那層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根老樹樁子被風吹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從根上鬆動了。
說完事情原委,姥爺看著我,語氣帶著不捨和為難。他說如果我北京的工作當緊回去,有時間限制,就安心回去,家裡的事不用我操心。要是暫時不急著趕回去、時間寬裕,就留下來幫襯兩天,送你二姥爺最後一程。他看著我,像是一個不太確定該不該開口的人在等人替他拿主意。我聽完心裡一酸,立馬有了主意,姥爺這是指望我們這些外孫伸把手,為家裡添些人氣。二姥爺這一輩子遠在洛陽,身邊沒有多少親人走動,如今人走了,老家要是連個送他的人都沒有,那心裡頭會是怎樣的冷清。我當即跟姥爺說道:“那我就多待一兩天,先留下來在家給二姥爺弔孝。”我站在他對面,把話說得坦坦蕩蕩的,沒有半點遲疑。我跟他把話說得很通透:“要是這期間北京那邊來電話催我回去、不能耽誤應聘,我就先走。要是沒訊息,我就踏踏實實留下來,等二姥爺順利下葬,我再動身回北京。”姥爺聽我這麼說,點了點頭,臉上算是鬆了些許,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應道:“這樣也行,就按你說的來。”
原本定好的歸期,就這麼因為這件事臨時往後推了推。人生在世,很多安排,終究抵不過突如其來的變故。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院門口陸續有了人聲和腳步聲。大姨家的大表哥、二表哥還有表姐,三姨家的兩個表弟、表妹,連同西姨家兩對錶弟全都趕了過來。有人騎著腳踏車來的,車把上掛著布兜,有人推著摩托車過來的,車後座上綁著行李。親戚們從不同的方向聚攏過來,腳步雜沓地在巷子裡響著,說話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問“咋回事”“啥時候的事”,有人在答“聽說是今天早那邊娘倆就動身了”“明天骨灰才到”。院子裡的人和聲像是被風吹攏的柴火堆,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慢慢燃了起來。三姨、西姨和幾位姨父忙前忙後,她們幾個手裡攥著白布條和麻繩,低頭比對著該往哪兒掛。大表哥領頭張羅,安排人手搬桌子、搭竹竿、扯白布,跟著大表哥幾人一起忙活,著手搭建靈棚。靈棚搭在堂屋門口,白色的布棚繃得緊緊的,用竹竿撐起來,把門口遮住了大半。棚子底下襬著供桌,桌上放著香爐和遺像的位置,相框還沒放進去,空空的鏡框立在桌上,像是一扇還沒開啟的門。風從靈棚底下灌進來,吹得白布邊角掀起來又落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遠處趕過來。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二姥爺一面,就連他收養的女兒這位小姨,我也未曾謀面。早前平日裡只聽長輩閒談,說二姥姥帶小姨回來過幾次,都說小姨生得極好,模樣像明星一般,格外漂亮。小霞姐相簿裡有這位小姨和表姐們一起去縣城玩照的照片。那幾張照片我見過一次,小霞姐翻相簿的時候指給我看過,是一個年輕跟我們差不多的女人站在縣城的老街上,穿著一身軍裝,頭髮盤起來塞在軍帽裡,眉眼彎彎的,嘴角微微往上翹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好看得跟村裡的人不太一樣。
如今她就要回來了。回來送她的父親,一個我從未見過、卻要參與送別的老人。
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天還沒徹底擦亮,村裡西處都是灰濛濛的晨霧。我還在炕上睡著,二表哥就匆匆趕到家裡喊我,聲音隔著房門傳進來,帶著幾分急促。
“小飛,快起床!咱二姥姥跟小姨帶著骨灰己經回來了,趕緊去姥爺家!”
我心裡一緊,立馬翻身起床,簡單收拾了兩下,跟著二表哥快步往姥爺家趕去。
我和二表哥匆匆踏進院子,院裡哭聲不算嘈雜,可裡屋早己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二姥姥坐在屋裡哭得渾身發抖,千里迢迢跟著女兒帶著老伴骨灰回鄉,一回老家,看著滿屋親人,再轉頭看見常年臥病在床、動彈不得的姥姥。這輩子偌大一個家,兜兜轉轉,世上如今就只剩她們娘倆相依為命。那場景,看得人心裡發酸,格外讓人心疼。
眾人輪番勸慰許久,二姥姥情緒慢慢平復下來。院裡氣氛稍稍緩和,親戚們忙前忙後搭手做事,間隙裡也互相閒談幾句,有說有笑。
二姥姥抬眼望見我,轉頭向西姨詢問:“這孩子是誰呀?”
西姨笑著回話:“這是二姐家的小飛。”
二姥姥上下打量著我,感慨道:“都長這麼大了!小時候見過一面,一晃多少年過去,都長成大小夥子了,模樣俊俏,皮膚也白淨。”
一旁的小姨聽完,扭頭看向我,臉上噙著笑意。
隨後三姨、西姨在閒談間,挨個把我們幾個外孫一一介紹給二姥姥。二姥姥聽著連連感慨,不曾想這一大家子的孩童,轉眼全都長大成人。小姨只認得大表姐、二表姐、大姨家表姐還有小霞姐,我們其餘這些外甥,她往日未曾碰面,全都不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