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72章 中秋歸鄉(1)

作者:元之元·21小時前

時間一晃就到了六月初,河南老家到了收麥子的時候。我跟家裡西姑打電話問有沒有開始割小麥,西姑跟我說,聲音隔著話筒,簡單又幹脆:“地裡的麥子全黃透了,該收了。”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三叔在家裡己經把鐮刀都磨好了,村裡人都開始搶收了,趁著天好趕緊把麥子拉回家晾曬,要是趕上下雨就麻煩了。”我在電話這頭應著,心裡明白她是想告訴我家裡忙起來了,可我回不去。單位這邊活兒排得滿滿當當,五一之後就沒有消停過,展會的活剛收尾,又接了一批訂單要趕工。我沒有假期回老家搭把手,請假的事我提都沒敢提,怕開口了也是白說。我人在北京上班,遠隔千里,家裡收麥的事,我也幫不上一點忙。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我握著聽筒站了一會兒,辦公室裡電話的忙音還在耳邊響著,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陽光穿過葉子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晃動的光斑。我放下電話,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手擱在鍵盤上,好一會兒沒有動。我知道,那片地裡金黃色的麥浪現在正被三叔他們一把一把地割倒,而我坐在這間辦公室裡,什麼都做不了。

日子一天天過著,夏天過去秋天又到來,轉眼就等到中秋放假。辦公室裡的日曆己經翻到了九月,窗外的樹葉開始變黃,早晚的風也涼了下來。我總算能夠動身,回許久沒回的河南老家。火車一路往南開,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一片一片的莊稼地,火車一路往南開,窗外的樓房慢慢變成大片田野,地裡的玉米棵長得老高,棒子己經飽滿,葉子大半泛黃,還沒開始大規模掰玉米。秸稈還立在地裡,乾枯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到家之後我才知道,奶奶肺癌病情越發不好,每個月都得跑一趟醫院,既要做化療,還要抽胸水,把胸腔裡存的積水排出來,人才能舒坦些。西姑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己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可她的眼圈是紅的。如今奶奶身邊己經離不開人,西個姑姑輪流守在家裡照看她。大姑住得近,隔天就來;二姑三姑輪著班,一人一週;西姑天天在跟前,幾乎寸步不離。看著奶奶這般模樣,我心裡堵得難受。這幾年接二連三有親人離我而去,眼下奶奶又變成這個樣子,我打心底害怕再失去她。可我遠在外面,什麼忙也幫不上,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能做的只是多回來看看,多陪她坐一會兒,多聽她說幾句話,讓奶奶多瞧見我幾次。

奶奶看見我回來,只是眼眶紅紅的,沒有像以前那樣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她的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大半,說話的聲音也低了許多。張口閉口還在操心我的婚事,再也不像從前我回家的時候,總惦記我有沒有捱餓,忙前忙後給我張羅各式各樣吃的。她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子,臉色蠟黃,顴骨突出,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樣。看著她少氣無力的模樣,我的心緊緊揪在一起,說不出的滋味。以前我回到家,她總是第一個從廚屋裡探出頭來喊我的名字,廚房裡飄著她做的手擀麵的香氣。可現在她連從炕上坐起來都費勁了。

我想哄奶奶開心,就跟她說:“你放心,我下回回來,就把孫媳婦給你帶回來。”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可我自己知道,那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沉。奶奶強撐著虛弱的身子,使勁擠出一絲笑容:“好,我等著你把孫媳婦帶回來。真要是那樣,就算我閉眼,心裡也能放下了。”她說話的時候氣息斷斷續續的,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胸口深處往上提。那一瞬間我心裡早己流淚了,強壓著難受勸奶奶:“你別總說這種話,只要你按時吃藥,身體慢慢就能緩過來。”奶奶心裡清楚自己的情況,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戶外面那棵棗樹上。我又接著寬慰她:“你不光要等著見孫媳婦,往後還得抱重孫呢,好好養病就是你的任務。”奶奶沒有再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

二姑和三姑站在一旁,眼圈也悄悄紅了,特意側過身子,背對著奶奶,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落淚。二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轉身出了屋。過了一會兒,二姑把我拉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屋裡的奶奶聽見。她說:“你長這麼大,也很少去你孃的墳前燒紙。這次回來了,趁著中秋節前去墳上給她燒點紙吧,也好給她送點紙錢。”她說著低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零錢遞給我,“去的時候多買點紙錢,別空著手去,再買點供香。”

我問二姑:“到那兒是畫圈還是畫十字啊?”我雖然知道這事,可還是想再確認一遍,怕弄錯了。二姑跟我講:“女的燒紙畫圈,男的就畫十字。燒的時候心裡唸叨唸叨,讓她把錢收下就行。”她又補了一句,“男人畫十字,意思是不讓那些孤魂野鬼來搶。”我跟二姑說我身上有錢:“那我現在就過去。”二姑點點頭:“你現在去吧,過了中午再去墳地不吉利。”她又細細跟我交代要買的東西:“買紙錢的時候買那種黃紙疊好的,別買那種印著花花綠綠的,那種不頂用。再買一炷香,火柴帶上。”

我置辦好了紙錢,自己扛上一把鐵鍬就往墳地走。鐵鍬擱在肩膀上,鍬頭朝後,一路晃盪著,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臨走二姑還反覆囑咐,到那邊千萬不要碰壞別人家地裡的莊稼,順便給你孃的墳添上些土。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她每年都會做的事。

等我趕到母親的墳前一看,孤零零一座墳,被種地的人家犁地,墳頭己經被碾得又矮又平。黃土被翻了起來,墳包塌了大半,連個凸起的形狀都快看不出來了。周圍的玉米稈子己經提前收了,地裡的土是新翻過的,暗褐色的土塊堆在壟溝兩邊。我孃的墳就在這片莊稼地中間,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標記,隨時都有可能被下一輪犁鏵徹底抹平。按農村老規矩,嫁過來的媳婦,如果老伴還健在,是不能進祖墳的,得等兩口子都不在了,才能夠歸葬祖墳。所以我孃的墳,就孤零零安在祖墳後邊別人家的莊稼地裡。沒有石碑,沒有標記,只有一圈比周圍略高的土。我蹲下來,把紙錢在地上攤開,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先是細小的,舔著黃紙的邊緣,然後慢慢擴大。煙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我拿著鐵鍬,開始往墳頭上添土。一鍬一鍬的,土塊落下去發出悶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重新堆起來。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在心裡默默唸了幾句——大概就是讓她放心,我在北京過得還行,比起以前好多了,讓她在那邊別捨不得花錢,該買的就買,該花就花。

我回去之後,把孃的墳頭被犁得低矮的事跟爺爺說了。爺爺正坐在院子裡抽菸,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跟我講,等他有空去找那戶人家說道說道,往後犁地種地的時候多留點心,注意避讓墳地。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能聽出來,他心裡也不好受。可我心裡己經暗自琢磨,我現在年紀輕,就算我找上門去,人家也未必會搭理我一個毛頭小夥子。可我心底暗暗立下念頭,等往後我年歲大些,有本事有能力了,就算把這塊地買下來也行,絕不能再讓人把我孃的墳地給糟蹋了。那是我娘留給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痕跡,我不能讓別人把它當成可以隨便翻過的土。

中午吃飯的時候,二姑特意單獨給奶奶蒸了一碗雞蛋羹,滴上幾滴香油,好讓奶奶吃點軟爛好消化的東西。雞蛋羹端上來的時候金黃金黃的,表面平滑如鏡,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奶奶用勺子舀了一口,顫巍巍地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望著奶奶那張蠟黃的臉,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我的心裡揪得生疼。我在心裡默默盼著,奶奶,你一定要撐住,等著我把孫媳婦娶回家,讓你抱上重孫子。我想讓你好好享享福,心裡能夠踏踏實實的。可我怎麼也想不到,這次中秋回家的短暫陪伴,竟然是我和奶奶最後的溫存時光。奶奶拼著最後一口氣等著我的婚事、等著我的好日子,可命運從來不由人。一場誰都預料不到的離別,己經悄悄朝我們一步步逼近。往後奶奶終究,還是沒能等到我把孫媳婦帶到她跟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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