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單位,己經是大中午了。太陽掛在頭頂,沒什麼溫度,像是隔著一層濾紙照下來的。我跟賀戰旗打了聲招呼,一頭躺倒在床上,被子也沒掀,就那麼仰面躺著,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心裡亂糟糟的,怎麼也平靜不下來。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早上在楊蕾樓下凍得難熬的那半個小時,風從樓縫裡灌進來,她屋裡的那扇窗戶始終沒有亮過第二次燈。還有她當時慌慌張張催我下樓的模樣,她穿外套的速度比趕火車時還快了一拍,像是每一秒都需要被省下來。越回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住在三元橋的高檔小區,說是親戚家的房子,這話聽著就感覺不真實。那個地段的房子,也沒聽張德生提起過她在北京有什麼親戚這麼有錢。再說我倆正大光明談戀愛,就算被親戚撞見,完全用不著這般躲躲藏藏,搞得那麼緊張。張德生當初的提醒又在我耳邊冒出來,說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孩,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己經在桌面上替你把路標放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之前我還以為是他說得太誇張,經過早上這件事,我心裡不由得犯起嘀咕。楊蕾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她不讓我再去她住的地方,以後只願意過來找我,處處都在刻意遮掩自己的情況,像是有人在一張己經寫滿字的紙背面,又用鉛筆輕輕添了一行小字。這份剛剛開始的感情,表面看著是一段美好的緣分,可一層層迷霧籠罩在上面,很多事情我始終看不透。
可轉念一想,我倆的感情才剛剛起步,打心底裡我對楊蕾依舊還是很感興趣的。她的長相,剛好就是我心裡擇偶找女朋友的標準,不是那種需要別人提醒才會注意到的好看,是那種你一抬頭就會自己看過去的型別。唯獨說到學歷,卻達不到我心裡的預期。她身上有一種從容,可那種從容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讀幾本書就能堆出來的。雖說好多事情我琢磨不透,可我也不敢總追著刨根問底,就怕問多了惹她厭煩,畢竟剛確定戀愛關係,到頭來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想起孫振芝,論學歷、長相、涵養還有個人素質,樣樣都要比楊蕾強上一大截,可惜己經被寧愛中搶先一步。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時我更早開口,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回想這兩年,但凡遇上心裡稍微有點好感的姑娘,我總是猶猶豫豫,不敢主動,也不敢開口,一次次錯失機會。主動示好喜歡我的,我又總想躲得遠遠的,恨不得把人家拒之門外。遇上自己動心的,又始終鼓不起勇氣,找不到機會表露心意,像是每次都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訊號,等它真的來了,自己又不確定該用什麼頻率去接收。想到這裡心裡一陣發酸,奶奶臨走之前,都沒能盼到我把孫媳婦帶到她跟前。那兩雙虎頭鞋還擱在老家的箱子裡,針腳密密的,鞋底納得又厚又實,像是在等一個她永遠也看不見的冬天。如今就只剩爺爺還在家裡,我心裡五味雜陳,也真心盼著能好好處個女朋友,將來能帶回老家去讓爺爺看一看,叫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過了幾天,這天我正在單位上班,手頭活兒不多,QQ就掛在上面。辦公室暖氣燒得足,鍵盤被風吹得微微發涼,螢幕上的游標一閃一閃的。楊蕾看見我線上,主動跟我打招呼,問起我們單位的地址,又問這邊方不方便留宿。我回她說:“方便,不行我讓賀戰旗去別的宿舍湊合一晚,實在不行,你也可以跟吳瓊擠一間屋子住。”我回完之後也沒太在意,又繼續忙手頭的事。下午下班,王總喊上我,說一塊兒去上莊買菜買酒,說是晚上要看足球首播。他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外套己經穿好了,像是在等一個不會遲到的人。我從上莊回來沒過多久,楊蕾就給我打來電話,說她己經到上莊公交車站了。一聽她竟然真的過來了,我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像是有人往一扇己經合上的窗戶上敲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可我知道門外站著的人己經不會再離開了。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跟王總介紹她。我跟王總打了聲招呼,說開車出去接一位朋友,沒說更多,王總也沒多問,只是擺了擺手讓我去。我開車趕到上莊車站接上她,帶回單位,車子停穩之後,她在副駕駛座上坐了片刻,像是在等那股冷風在身體裡走完最後一程。
下車後我先領她到王總的辦公室,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是我朋友。”楊蕾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圍巾沒有繫緊,鬆鬆地搭在肩上。王總看見楊蕾,臉一下子紅了,神色也有些侷促緊張,他平時在辦公室裡說話不緊不慢的,可那天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擰鬆了一圈。隨後我把楊蕾帶到宿舍,跟她說:“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幫王總把會議室的桌子收拾完就過來。”她坐在床沿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沒有問我那些東西是誰的,也沒有問我這間屋子住了多久,像是在檢查一扇她還沒完全決定好要不要走進去的門。
等我到會議室收拾桌子的時候,王總笑著跟我說:“可以啊小飛,本事不小,什麼時候處上女朋友了?”他說話的時候手裡還在倒水,語氣裡有種“你小子藏得挺深”的意思。我答道:“認識挺長時間了,剛接觸,確認關係也沒有多久。”這時候王總和李現峰都在一旁拿我打趣,連連說這個姑娘外形條件真好,又問是不是跟我年紀相仿。我說:“比我小不少呢。”就連李現峰見到楊蕾,都拘謹得不敢多說話,他平時在辦公室最能說會道,可那天他一首低頭擦杯子,像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楊蕾的長相和打扮擺在那兒,在普通男人面前,氣場確實格外強大。
晚上,王總、李現峰、榮毅、吳瓊,我們幾個人圍在會議室裡邊,一邊喝酒看足球,一邊閒聊。
吳瓊還跑到我身旁,俯下身湊到我耳邊小聲打趣:“可以啊飛哥,你女朋友長得也太好看了,我一個女孩子看著都動心了。”
就在這時,楊蕾看見吳瓊坐得離我很近,當即也挪了過來,挽住我的胳膊,端起酒杯向吳瓊敬酒。
會議室看球的時候我過去敬酒的時候,王總還跟我說,楊蕾這姑娘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待人有禮貌,說話有分寸,談吐水平很高,估摸平時經常跟一些有身份有素質的人打交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端著酒杯,目光往楊蕾那邊帶了一下,像是在替我檢查那道還沒完全開啟的視線。聽王總說完這番話,我當時也沒有往心裡多想,只當是客氣話。唯獨壓在我心底放不下的,依舊是楊蕾身上那層琢磨不透的神秘感,像是有人往我手心裡塞了一把不知道開哪扇門的鑰匙,又在我還沒決定要不要用它之前,先把它擱回了原處。
我轉頭跟吳瓊商量,問她晚上能不能讓楊蕾睡她們宿舍。吳瓊爽快應下:“行啊,我們屋裡正好還有一張空床,我等會兒收拾一下,就讓她住我們那邊。”她說話的時候己經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像是這件事不需要多想就己經被放進她的行程裡了。
晚上十點來鍾,賀戰旗、黃煥、王娟幾個人從車間下了班出來。王總叫吳瓊把他們也喊進會議室,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啤酒瓶碰在一起的聲響此起彼伏,有人靠在椅背上笑著說話,有人蹲在角落剝花生。屋子裡到處都是喧鬧的說笑聲,楊蕾在眾人面前應酬得大方得體,一舉一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那些場面她早就經歷過很多次了。可越是這樣,我心裡那團疑雲就散不開,這麼會處事的一個人,她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每一個舉杯的動作、每一句恰到好處的應和,都像是被人提前碼放整齊的磚塊,而她還沒有讓我見過那堵牆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