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在一起發出輕響，白酒燒著喉嚨滑進肚子裡，可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悶勁半點沒散開。
一桌人圍坐在屋裡吃飯，熱熱鬧鬧的話音飄在小小的宿舍裡。何師傅興致最高，一口酒下肚，又開始唸叨明天燻臘肉的事，說松枝和鋸末都備足了，燻出來的肉香得很，等做好了給大夥都分點帶回家。
賀戰旗安靜坐在一旁，時不時夾兩口菜，目光悄悄在我和楊蕾之間掃兩下。方才他親眼看見楊蕾在屋裡掉眼淚，心裡知道我倆有事，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句話都不多問。
吳瓊心思簡單，只顧著啃燒雞，嘴裡嘰嘰喳喳說著辦公室的瑣事，沒察覺到桌上壓抑的氣氛。她說王姐今天又跟李現峰拌嘴了，說王總過兩天可能要來單位開個會，說明年銷售任務怎麼分。這些話從我耳朵裡進去，又原樣出來，一個字沒往心裡去。
我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楊蕾。她垂著眼皮，手裡捏著筷子半天沒動一下，偶爾勉強夾一筷子冷盤，小口抿一口酒。臉上哭過的痕跡還沒完全消下去，眼皮微微腫著，安安靜靜坐在那兒，不插話，也不抬頭看人。
旁人眼裡這就是一場普通的同事聚餐，只有我和楊蕾清楚，剛剛在這間屋子裡攤開的那些往事，橫在我們中間。
我一邊應付著何師傅的閒談，一邊心裡反覆琢磨。我同情她從小到大的苦——母親沒了，父親十六歲也走了，三叔不收，姑姑家嫌棄，十幾歲一個姑娘在北京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也真心喜歡過她，她好起來的時候，待人接物周到得體，跟我說話輕聲細語的，心疼我、照顧我，跟她在一塊兒我是真高興。
可只要一想起那個有家室的律師，想起她住著他租的房子，想起他隔三差五就過去，心口那塊疙瘩就死死揪著。
酒足飯飽之後，何師傅打了聲招呼，回自己宿舍去了。臨走前還叮囑我明天早上過去幫忙翻一下肉，說醃夠時辰才入味。
剩下我們西個人簡單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殘局。燒雞隻剩了骨頭，冷盤碟子空了，饅頭還剩兩個，白酒瓶底還晃著一點。
賀戰旗喊上吳瓊，說要去辦公室坐坐。
我心裡清楚賀戰旗的用意，他瞧出來我和楊蕾鬧了彆扭，特意帶著吳瓊走開，留些空間，讓我倆好好聊聊。
吳瓊本來想喊楊蕾一塊兒過去，賀戰旗攔住她說：“你就給飛哥他倆留點單獨相處的時間吧，別在這兒當電燈泡了。”
聽完這話，吳瓊才反應過來，吐了下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賀戰旗離開了。門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就剩下我和楊蕾。
暖氣片咕嚕咕嚕響著，燈管嗡嗡的電流聲在頭頂上，桌上那層油紙還攤著，上面沾著燒雞的油漬和碎屑。
我問她：“你今晚上走還是留下？”
楊蕾抬頭望著我說：“你希望我走還是留下？”
我說都行，就算你留下，今晚咱倆誰也不碰誰，就只是聊聊天。
楊蕾望著我說：“那我還是走吧。我看得出來，你心裡這道坎過不去。”
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我留下來，你腦子裡還是會胡思亂想，心裡更難受。你安安靜靜好好想一想，要是你能接受我，我哪天再過來。要是你接受不了現在的我，往後我就不再打擾你。”
我望著她半天，開口問她：“你今後有什麼打算？還準備一首跟著這個律師嗎？有沒有為自己以後的生活好好規劃過？”
楊蕾認真看著我，說道：“那這要看你的態度了。如果你能接受我現在的狀況，得給我一點時間，我慢慢離開他，但是現在還不行。”
我清楚自己眼下的收入和能力，給不了她好生活，更沒法給她安穩住處。我在教學裝置公司做銷售，一個月工資加提成也就剛夠自己花，住的是單位宿舍，連個像樣的出租屋都租不起。就連她治病要花多少錢，我心裡都沒底。看心理醫生、吃藥、定期複診，這些開銷加起來，我根本負擔不起。
她不像老家的慧敏，隨便租間房子就能湊合過日子。楊蕾不一樣，她過慣了寬裕日子——住的是那個律師租的房子，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是我這種打工仔能比的。她手上的手串，身上的羽絨服，哪一樣不需要錢？這些我根本沒辦法給到她。
我心裡亂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我說不上自己到底喜歡她哪一點，但她的長相，正是我心裡期待的樣子。平日裡她狀態正常的時候，方方面面都合我的心意，雖說學歷不高，沒能達到我的期盼——我以前總想著找個大學生，至少也是中專畢業的——可她原本就是我想要找的女朋友型別。長得好看，說話溫柔，待人接物得體，往那兒一站就讓人覺著體面。
想到這兒，我越發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辦。分開吧，心裡多少捨不得；不分開，她就像個無底洞，我根本沒有能力去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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