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半個多月，路誌剛接手燒磚場後的第一窯磚總算是燒製結束了。
但此刻他還不敢完全放鬆下來，相反的，路誌剛反而變得更緊張了些。
因為停火後，還有冷卻這最後一步。
而在燒窯這行當裡，冷卻階段最容易功虧一簣。
原因是這最後一步最容易心急，心急的人為了趕著出窯看成品，直接往滾燙的窯裡潑冷水冷卻，或者猛地大開窯門去強行通風冷卻，那這封閉窯室裡巨大的內外溫差，瞬間就會產生極其恐怖的熱應力。
這種應力拉扯，輕則導致磚塊表面開裂、掉稜掉角，嚴重的話，甚至會聽到窯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爆響，整窯八千塊磚當場炸裂報廢，讓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那可能有聰明的小夥伴兒就會問了，既然不能潑水降溫，那路誌剛剛才從窯裡抽出一塊還燒得通紅的磚，毫不猶豫地扔進冷水桶裡，又怎麼敢說燒成功了呢？
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其實，這在熱工學和燒窯的實操裡並不矛盾。
試磚的時候，取的是單塊的紅磚，體積小，把它扔進水裡時，這單塊磚的溫度能在一瞬間快速且均勻地下降，內外溫差極小，內部的熱應力還沒來得及撕扯磚體，冷卻就已經完成了，所以不會炸裂。
而整窯磚可是八千塊緊緊壘在一起的巨大“熱庫”，內部蓄熱量極大。
如果這時候突然潑水或者大面積通風，最外層和表面的磚遇冷開始急劇收縮，可內部深處的磚塊卻還保持著八九百度的膨脹狀態，這外面往裡縮，裡面往外撐，兩股力量一較勁，應力拉扯之下，必定炸窯。
用一句最通俗的話來點破這其中的門道：整窯慢冷，是怕“大熱庫內外不同步”；而單磚試水，則是藉著“小體積快同步冷卻”來給磚塊做個硬度體檢。
前者是為了保住一整窯的產量，後者則是為了檢驗這一窯磚的質量，兩者在邏輯上完全不衝突。
意識到這最後一步的兇險，路誌剛便清了清嗓子，神色認真地看著還在一旁搓手興奮的大哥，開口叮囑道：
“大哥，這火雖然停了，但事情還沒完，接下來就是最熬人的等冷卻了，這一步你不能大意，更不能心急，不管誰催，這窯門絕對不能提前開，必須得等它自然降溫。”
大哥路誌強聽完，也趕忙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好歹之前就在燒磚廠幹過，自然懂得這熱脹冷縮的厲害，他用沾滿煤灰的手拍了拍胸脯，一臉嚴肅地保證道：
“放心吧老二！這輕重緩急我心裡有數，我絕不會去幹那澆水冷卻的蠢事，更不會讓人去扒窯門通風。”
“那就好。”
聽大哥這麼懂行，路誌剛便稍稍放下了心。
這倒也不怪他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候過於緊張和囉嗦，實在是過往太多經驗證明，事情快要成功的時候，人往往就容易飄，就怕有人突然腦子一熱想出個什麼走捷徑的主意，結果反而弄巧成拙了。
所以路誌剛不得不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叮囑透徹了，只要大哥不心急亂來，這第一窯磚就不會出大的差錯。
兄弟倆人站在窯前，把停火冷卻的事兒算是敲定了，大哥路誌強伸手摸了摸下巴上亂糟糟的胡茬，“對了老二。”
燉了一下，大哥繼續說道：“這幾天乙窯那邊藉著甲窯的熱風，裡面的泥坯也已經烘得差不多幹透了，你說咱們是趁熱打鐵，現在直接把乙窯的門封死、點火接著燒？還是穩一手，等甲窯這一窯出磚了再燒？”
路誌剛聞言不由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座土窯。
想當初甲窯點火的那一天，乙窯裡就已經裝滿了剛做出來的溼泥坯，如今甲窯這邊經過三五天的大火焙燒已經結束，乙窯那邊在這幾天持續不斷的高溫廢氣烘烤下，裡面那八千塊泥坯也確實早就烘乾、具備了點火燒磚的條件了。
路誌剛心裡很清楚大哥為什麼會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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