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春天,濱海市。林晚第一次來濱海執行任務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座城市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從省城坐大巴過來,三個小時的車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工廠、樓房。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像另一個國家。她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不記得這裡有一條街叫柳葉巷,不記得這裡有一棟老居民樓三樓左邊那戶曾經是她的家。她什麼都不記得。她只記得任務——目標是一個叫錢有財的人,濱海市某化工廠的副廠長,六十五歲,退休在家。鷹巢要他死,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大巴在濱海長途汽車站停下。林晚下車,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街上有人有車有商店有餐館,一切都很正常。她拎著一箇舊帆布包,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像普通的大學生。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喜歡這樣,不被人注意,不被人記住,不被人知道。這是她活到十九歲的秘訣。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車開了,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樓房、商店、行人、紅綠燈,一閃而過。她看到一個學校——城東小學,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葉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看著那棵樹,心裡動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棵樹很眼熟。她來過這裡嗎?不記得了。她從來沒有來過濱海,這是第一次。但那棵樹,她好像在哪裡見過。想不起來了。
“姑娘,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付了錢,下車。站在一條老街上,兩邊的房子很舊,牆皮剝落,窗戶歪斜。她找到地址上說的那家旅館——一棟三層的老樓,一樓是雜貨店,二樓三樓是客房。她走進去,登記,交了錢,拿了鑰匙。房間在二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街,能看到對面的老居民樓。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棟樓。三樓左邊那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走開。
她在濱海待了三天。第一天踩點,第二天動手,第三天離開。錢有財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去公園散步,九點回家。路線很固定,從小區出來,經過一條巷子,穿過一個菜市場,到公園。林晚選在巷子裡動手。巷子很窄,兩邊是圍牆,沒有路燈,早上人很少。她用了半分鐘——從背後接近,左手捂住嘴,右手用刀,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錢有財倒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天空。林晚蹲下來,從他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是鷹巢要的東西——幾頁紙,上面寫了一些名字和數字。她把信封收好,站起來,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走出巷子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很窄,很暗,錢有財躺在地上,己經看不清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巷子,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後悔,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楚。只是覺得,這條巷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轉回頭,繼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前面是一條老街,兩邊是舊房子,牆上寫著“拆”字。她站在街口,看著那些房子,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更強烈了。她來過這裡。她確定。但她不記得什麼時候來過,不記得來幹什麼,不記得跟誰一起來的。她只記得,很久以前,有人牽著她的手,走過這條街。那個人很高,手很大,握著她的手很暖。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街,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了。
沈建國那天也在濱海。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有時候兩次,有時候三次。退休了,時間多了,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他開著那輛破桑塔納,從省城到濱海,三個小時的路,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開。他來濱海乾什麼?找人。找林晚。找那個他找了多少年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他知道,他必須找。這是他對林遠的承諾。
他先去了城東派出所,找老熟人打聽。老熟人姓劉,當年是片警,現在己經是副所長了。“沈叔,又來了?”老劉笑著給他倒了杯茶,“還是找那個女孩?”
“對。林晚,一九九二年生,一九九九年失蹤。今年應該十九了。”
老劉嘆了口氣。“沈叔,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找。那些檔案我都翻了多少遍了,沒有訊息。要麼她不在濱海,要麼她己經——”
“她活著。”沈建國打斷他,“蘇靜說她活著。母女連心,她說活著就活著。”
老劉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沈建國喝了茶,道了謝,走了。出了派出所,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菸。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著街上的行人——年輕的女孩,扎著馬尾辮,揹著書包,騎著腳踏車從他面前經過。他盯著每一個年輕女孩的臉,看是不是像林遠。灰色的眼睛,瘦高的個子,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樣子。他看了無數個,一個都不是。
他去了城東小學,去了城東中學,去了林遠和蘇靜以前住的那個老居民樓。樓還在,三樓左邊那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他站在樓下,抽了一根菸,看了那扇窗戶十分鐘。然後走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樓下抽菸的時候,林晚正在兩條街之外的巷子裡執行任務。他不知道,他找的人,離他只有幾百米。他不知道,他們曾經那麼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但他不知道。他抽完煙,走了。她殺完人,也走了。他們誰都不知道。
林晚離開濱海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她拎著那個舊帆布包,走出旅館,站在街邊等計程車。等車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對面的那棟老居民樓。三樓左邊那戶,窗戶還是關著,窗簾還是拉著。她看著那扇窗戶,心裡又動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那扇窗戶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過外面的世界。看過樓下的梧桐樹,看過街上的行人,看過巷子口賣早餐的老頭。她記得那老頭賣的包子很好吃,肉餡的,一口咬下去,油會流出來。但她不記得那是真的,還是夢。
計程車來了。她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開動了。她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棟樓,看著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她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看不到盡頭。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她只知道,她要去下一個城市,殺下一個人,拿下一筆錢,活下一天。
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那個夢——夢裡有一棵樹,很大,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樹下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軍裝,背對著她。“你是誰?”那個人沒有回答。“你是誰?”她又喊。那個人轉過身來,但她看不清他的臉——陽光太亮了,照在他臉上,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晚晚,活下去。”那個人說。
她睜開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流過臉頰。她擦掉眼淚,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工廠、樓房,一閃而過。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晚晚”,不知道他為什麼說“活下去”。但她知道,那個人很重要。比什麼都重要。她會找到他的。她不知道那個人己經找不到了。但她會找。找一輩子。
沈建國離開濱海的時候,也是那天下午。他在城東派出所待了一個小時,在城東小學待了半個小時,在城東中學待了半個小時,在柳葉巷待了十分鐘,在老居民樓下站了十分鐘。然後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開動了。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和林晚走的不同。他往北,她往南。他不知道她往南走了,她不知道他往北走了。他們誰都不知道。
他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棟樓,看著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他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看不到盡頭。他不知道還要找多久,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林晚是不是還活著。但他會找下去。因為他答應過林遠的。
他想起林遠信裡的那句話——“幫我照顧晚晚。”他沒有照顧好。他找了十二年,沒有找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找多久,但他知道,只要還活著,他就會找下去。開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他開著車,一首開,一首開。開到太陽落山,開到月亮升起,開到星星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開到了哪裡,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他在找。找林遠的女兒,找他的承諾,找他的後半生。
他不知道,他找的人,今天就在濱海。就在他身後幾百米的地方,和他擦肩而過。他不知道,他錯過了她。又一次。
二零一一年春天,濱海市。林晚來了,又走了。沈建國來了,又走了。他們誰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他們誰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曾經只有幾百米。他們誰都不知道,他們找的人,就在眼前。但他們看不到。因為命運還沒準備好讓他們相遇。它還要讓他們等。再等幾年。等到林晚知道自己的身世,等到沈建國找到那條線索,等到那個叫灰瞳的殺手回到這座城市,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回到她父親的墓前。那一天,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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