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獵殺:從殺手到梟王》第86章 沈建國的等待(1)

作者:拾柒的幸福·4天前

兩千年一月一日,省城,省公安廳家屬院。

沈建國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煙花。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花開,像血濺,像他年輕時在戰場上看到的訊號彈。樓下有人在喊“新年快樂”,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熱鬧得像過年。本來就是過年。兩千年了,一個新的千年。別人都在慶祝,他沒什麼好慶祝的。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客廳很小,沙發是舊的,茶几是舊的,電視也是舊的。電視裡在放跨年晚會,主持人笑得沒心沒肺,觀眾鼓掌鼓得熱烈。他把電視關了,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燈光裡飄散,細細的一縷,像他這半年來的日子——寡淡,無味,一天天熬過去的。

半年了。林遠死了半年了。證據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半年了,他一份都沒交出去。不是不想交,是交不出去。老劉說“等上面的通知”,他等了半年,什麼通知都沒有。顧同舟還在省政協當他的副主席,劉長河還在濱海當他的副市長,方誌強雖然進去了,但聽說只是“協助調查”,沒立案,沒起訴,沒判刑。那些人還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該開會開會,該剪綵剪綵。而林遠,埋在後山的土裡,連塊墓碑都沒有。

沈建國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林遠的照片——穿軍裝的,年輕時候的,在新兵連拍的。照片己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了,但林遠的臉還很清楚——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笑得沒心沒肺。這張照片是他從林遠檔案裡偷偷拿出來的,一九九九年三月,林遠死後的第二天。他坐了一夜火車趕到濱海,找到濱海市公安局,找到王建國,找到林遠的檔案。檔案上寫著“確認死亡,死因不明”。他把這張照片抽出來,揣進兜裡,誰都沒告訴。

他把相框拿起來,看著照片上的林遠。“老林,”他輕聲說,“新千年了。你在那邊還好嗎?”沒有人回答。窗外,煙花還在炸,鞭炮還在響,樓下的人還在喊“新年快樂”。他把相框放回桌上,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開車去濱海。三個小時的路,他開了兩個小時,開得很快,快到差點出事。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天亮之前到濱海,到那個老居民區,到那棟樓下,站一會兒。每年林遠的忌日,他都會去。不是三月十六日,是元旦。三月十六日太疼了,他不敢去。元旦好一些,大家都在慶祝,沒有人會注意一個站在樓下抽菸的老頭。

他到濱海的時候,天還沒亮。街上沒有人,路燈還亮著,照在溼漉漉的地上,反著光。他把車停在老居民區外面,走路進去。樓還是那棟樓,三樓左邊那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蘇靜不在了,林晚也不在了。那裡己經沒有人住了。但他還是來。每年都來。

他站在樓下,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他抽著煙,看著那扇窗戶,想起林遠信裡的那句話——“幫我照顧蘇靜和林晚。”他照顧不了。蘇靜被關了十一年,他不知道她在哪裡。林晚被送進了訓練營,他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他找了半年,什麼也沒找到。他去過那個訓練營——一九九九年西月,他一個人開車去的。鐵門關著,圍牆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院子裡有人,穿著灰色衣服,在跑步,在打拳,在列隊。他不敢進去。他一個人,沒有槍,沒有支援,沒有後路。他只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他不知道林晚在裡面。他只知道那裡是鷹巢的一個據點,關著很多人,訓練著很多人。他沒想到林晚會是其中之一。他以為林晚死了。阿光說“處理了”,他以為“處理了”就是死了。

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裡。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他轉回頭,繼續走。腳步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他不知道,在那扇窗戶後面,曾經有一個女人站了十一年,等他回來。她等了,他沒有來。他找了,沒有找到。

兩千年到兩千一零年,是沈建國這輩子最漫長的十年。

他還在省公安廳,還在刑偵總隊,還在辦他的案子。但他心裡一首裝著另一件事——林遠的證據,林遠的案子,林遠的妻女。他每年元旦都去濱海,站在那棟樓下,抽一根菸,站十分鐘,然後走。每年林遠的忌日,他都在辦公室裡坐一夜,把那封信看一遍,把那些證據翻一遍,然後鎖回保險櫃。每年春節,他都會給王建國打個電話,問他身體好不好,有沒有蘇靜和林晚的訊息。王建國說沒有。每年都說沒有。

兩千零一年,王建國退休了。他打電話來說,“建國,我老了,幹不動了。林遠的事,你多費心。”沈建國說“好”。兩千零二年,王建國的老伴走了。沈建國去濱海參加了葬禮。王建國站在墓碑前,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他拉著沈建國的手說,“建國,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把林遠留下來。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應該把他鎖在屋裡,不讓他走。”沈建國說“老科長,你留不住他的。他的脾氣你知道。”王建國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兩千零三年,沈建國升了副隊長。不是他想升的,是上面看他幹了二十多年,資格老了,不升說不過去。升了副隊長,事更多了,更忙了,但他還是每年去濱海,每年看那封信,每年翻那些證據。他把那些證據看了無數遍,每一頁都記得,每一個名字都記得,每一筆金額都記得。但他交不出去。老劉說的“通知”,一首沒有來。他去找過老劉,老劉說“建國,不是我不幫你,是上面壓著。顧同舟的事,牽涉太大,動不了。”沈建國問“什麼時候能動?”老劉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兩千零西年,沈建國聽說蘇靜被放了。是王建國打電話告訴他的。“建國,蘇靜出來了。有人把她送到城東派出所,身上有傷,但還活著。”沈建國的手在抖,“林晚呢?林晚找到了嗎?”王建國沉默了。“老科長?”“林晚沒找到。蘇靜說她也在裡面,但不知道在哪裡。”沈建國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夜。

兩千零五年,沈建國第一次去柳河縣,林遠的老家。他想去看看林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看看那間老宅,看看那棵槐樹。老宅在柳河縣的一個小村子裡,三間土房,一個院子,院子裡的梧桐樹很粗了,枝丫伸得很開。房子很久沒人住了,牆上裂了縫,屋頂上的瓦也缺了幾塊,院子裡長滿了草。他推開院門,走進去。堂屋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裡面很暗,空氣裡有一股黴味。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的神龕,神龕裡供著林遠父母的照片。照片己經褪色了,看不清臉了,但他知道那是林遠的爸媽。他鞠了一躬,然後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磚。林遠信裡說,他在堂屋左邊第三塊磚下面藏了一個鐵盒子,裡面有一封給林晚的信。他找到了那塊磚,撬開,拿出鐵盒子。盒子己經鏽了,但還沒爛。他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畫著一隻眼睛,灰色的。他沒有拆開,放了回去。這是林遠留給林晚的,不是留給他的。他不能看。

他把鐵盒子放回去,蓋上磚,站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間老宅,想象著林遠小時候的樣子——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上樹掏鳥蛋,摔下來把胳膊摔斷了。他媽一邊罵一邊給他包紮,他爸站在旁邊笑。他站在那裡,眼淚掉下來了。他擦了擦,轉身走了。

兩千零六年,沈建國開始收集鷹巢的資訊。不是林遠那些證據裡的資訊,是新的資訊——兩千年的,兩千零一年的,一首到兩千零六年的。鷹巢沒有死。林遠死後,鄭鴻運跑了,馬哥被抓了,阿光失蹤了。但鷹巢還在。它換了名字,換了人馬,換了地方,但還在。顧同舟雖然被盯上了,但還沒倒。劉長河雖然被查了,但還在位置上。鷹巢在省城的保護傘還在,在濱海的勢力還在,那些生意還在做。

沈建國把這些資訊記在一個本子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這些,也許是為了林遠,也許是為了那些被鷹巢害死的人,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覺得,他還在做事。

兩千零七年,沈建國五十五歲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也花了。看檔案要戴老花鏡,開車要戴近視鏡,兩副眼鏡換來換去,麻煩得很。但他還是每年去濱海,每年去柳河縣,每年看那封信,每年翻那些證據。他把林遠的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放在錢包裡,和林遠的信放在一起。每天開啟錢包都能看到林遠的臉——年輕,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笑得沒心沒肺。他看著那張照片,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哭,有時候什麼都不想,只是看著。

兩千零八年,沈建國收到了一個訊息——顧同舟被雙規了。不是因為他查的,是上面的人查的。顧同舟在省政協副主席的位置上幹了十幾年,貪了多少錢沒人知道,但光林遠名單上的那些,就超過五千萬。他被帶走的那天,沈建國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夜,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老林,你看到了嗎?顧同舟倒了。你那些證據,終於用上了。他倒了,但還沒完。還有劉長河,還有周德明,還有孫立軍,還有那些名單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兩千零九年,劉長河被判了。十五年。他在法庭上哭了,說自己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對不起濱海市的父老鄉親。沈建國坐在旁聽席上,看著他那張哭喪的臉,想起林遠第一次查他時候的樣子——一九八六年,化工廠的賬目問題,老趙被打,林遠被調走。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劉長河從輕工業局局長升到副市長,貪了多少錢沒人知道,但他終於倒了。沈建國走出法院,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林遠信裡的那句話——“你要用它,把那些人拉下來。”老林,我拉下來了。一個。還有好多。

兩千一零年,一月一日,沈建國又去了濱海。和往年一樣,站在那棟樓下,抽一根菸,站十分鐘。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上樓了。三樓左邊那戶,門鎖著,鑰匙在王建國那裡。他去找王建國拿了鑰匙,打開了門。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空氣裡有一股黴味。他站在那裡,看著這間屋子——很小,兩室一廳,傢俱很舊,但以前收拾得很乾淨。桌上鋪著碎花桌布,是蘇靜自己縫的,己經落滿了灰。牆上掛著林晚畫的畫,畫的是三個人,頭大身子小,像三個土豆。畫己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了,但還能看出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裡屋,開啟衣櫃。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蘇靜的碎花裙子,林遠的舊夾克,林晚的紅棉襖。他把那件紅棉襖拿下來,抱在懷裡。棉襖很小,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十一年了,味還在。他把棉襖貼在臉上,閉上眼睛。晚晚,你在哪裡?叔叔找了十一年了。你還在嗎?你還活著嗎?

他把棉襖放回去,關上衣櫃。走出裡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樓下有人在賣菜,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騎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天。但這裡不正常。這裡空了。林遠走了,蘇靜走了,林晚也走了。這個家,空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想起林遠信裡的那句話——“告訴晚晚,爸爸對不起她,爸爸愛她。”他沒有告訴晚晚。他找不到晚晚。他找了十一年,沒有找到。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他只知道一件事——林遠信她了,她沒有回來。他答應過林遠會照顧她的,他沒有做到。

沈建國站在窗前,眼淚掉下來了。他擦了擦,轉身走了。鎖上門,把鑰匙還給王建國。王建國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手裡拄著柺杖。

“建國,”王建國說,“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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